*
中秋佳节,家家户户团圆之时,点灯相庆,街头巷尾,妙龄小姐们各自提一盏花灯,点缀着笑声,一夜鱼龙舞。
琥珀带了娘亲,和何圣手夫妇、骆十五一起在医馆过中秋,开宴前门被敲响,骆十五去开门,是提着两壶好酒的邹谊和邹大娘。
“邹大人怎么来了?”骆十五道。
“我娘前些日子患了风寒,多得何圣手妙手仁心,给她抓了两副药,果然药到病除,今夜过节,我们母子特地提上两壶好酒来向何圣手道谢,是渤海郡家乡的桑落酒,不值得什么钱,我娘特意吩咐,送来给何圣手尝尝。”
“邹大人,快进来坐,还没有用饭吧?今日中秋,坐下来一句块儿吃些,粗茶淡饭,不要嫌弃。”
何夫人看中了邹谊,有心想给琥珀拉郎。
这邹大人年轻、寒族出身,孝敬母亲,在医馆捐赠了不少金银,可见在家中账目上,不是个小气的,看琥珀的眼神,一看便是有意思的,这样的人,再过几年,琥珀可是打着灯笼都攀不上了,还是得叫这傻丫头抓紧才是。
虽说呀,琥珀总说要回家,老头子和骆十五两个也总说“琥珀将来回到北魏”如何如何,何夫人却是想得实在,琥珀家在北魏指不定如何,即便回去,又能寻着些什么。女孩子在这世间孤身一人,总是要寻个依靠的。
“琥珀,你来,坐在这儿。”何夫人招呼琥珀过来,按在邹谊旁边的位子落座。
被分开的杨氏则被邹大娘劝住,这些日子邹大娘往隔壁来得勤,她们二人很是熟识了,杨氏也不排斥,由着邹大娘往她碗里添了几个酒酿丸子,“来吃这个,这个甜!”
邹谊也为琥珀夹了一道菜,琥珀低声道谢,邹谊笑道:“妹妹该多吃些。”又往她杯中添了半杯桑落酒。
何圣手和骆十五倒是平平,远没有何夫人这样热络,骆十五向来对邹谊这样的人有些偏见,市井传言的观相之术,邹谊这长相是油头粉面,眼尾炸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一直往琥珀姐身边凑,没看见她身子歪得都快离桌了么!
“我吃好了。”骆十五放下筷子,准备去院子里溜达溜达。
“十五,你去看把我房中床底下的酒罐子拿出来。”何圣手对骆十五道。
“是!”
罐子极普通,常年放在床底下,还有一层灰,骆十五抱在怀里用衣角擦来擦去,交给何圣手。
何夫人诧异:“你这老头子,怎的忽然要开这罐酒?”
邹大娘问:“这酒有何异常?”
何圣手苍老的手抚过罐身,眼神唏嘘,“这酒,是我年轻时游历剑南,偶遇一巫师所赠。”他当即翻开一个瓷碗,倒了小半碗酒,推到邹谊面前,“此酒又名吐真酒,在苗疆,青年男子向女子求爱,便要喝下此酒。”
桌上的几人面色都变了。骆十五好奇地问:“难道有什么玄机不成?”
何夫人道:“传说这是代代相传的吐真酒,在男子求婚时,娘家人都要他喝下,若有半分异心,会立即肠穿肚烂不得好死。我看没这么玄乎,左不过是加了些蝎子蜈蚣毒蛇癞蛤蟆之类的毒物,编出些神神叨叨的话来唬人罢了!”
邹大娘听到“肠穿肚烂”大惊失色,“加了这样多毒物,这酒喝不得啊!”
邹谊看着那小半碗酒,脸色煞白。
何圣手看邹谊的反应,冷笑了声,往自己碗里也倒了小半杯酒,咂砸嘴唇,“真是好酒,醇香浓厚,口齿回甘呐!”又喝了一口,“哈哈”大笑,“我对夫人的真心,这么多年还是天地日月可鉴,因而喝进嘴里的只有酒香,邹大人,你若对琥珀真心实意,何惧之有呢!”
邹谊的冷汗湿透了背上衣衫。
他哪里知道,何圣手大半辈子见过多少达官贵人,最是圆滑世故,眼角一挑便将人划了三六九等,惹得起的,惹不起的,品德高尚、值得尊敬的,假惺惺心中唾弃的,都有一杆秤。知道琥珀出挑,遭人觊觎,向上次那个坐马车的贵人,何圣手是绝不想要招惹的,像邹谊这样的五品官,倒是还能敲打一下。
因着对帮不上琥珀的愧疚,这次何圣手是铁了心要整治邹谊,不叫他再纠缠琥珀。
“这……我近来公务繁忙,身体虚弱,恐怕……”邹谊支支吾吾,语不成句。
“何大夫,请别让邹大人喝着酒了。”
琥珀站起来,清亮的声音对众人道:“我和邹大人,根本就是一清二白,只是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怎就扯到什么‘求爱’上去了,全是无稽之谈,何大夫,何夫人,旁人说些闲话便是了,你们二位,怎么也要这般误解我和邹大人的关系呢?实在令我伤心呀。何大夫,快收了这酒吧,别吓着邹大人。”
大大方方,言笑盈盈,眼神与每个人相触,像流水一样抚平冲突。
唯有邹谊在琥珀的视线离开后还是看着她,又看着倒映波纹的酒,又是懊悔,又是羞愧,复杂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崔家点了彩灯!好多人到巷子里看呢!好大的彩灯,漂亮得不得了!”只有骆十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跳进房中,指着院子外嚷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