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地面,支起身体,站起身向外跑去。
四周许多住户灯已亮,许多提灯人影接连出现,稀稀站在四处观望,嘈杂不已。
秦度若在郑府下,望着乱作一团的半空。
飓风之中,一道气波炸开。
院墙坍倒,大地震颤。
秦度若连忙挥出魔气,试图环绕住风暴中央的郑府,她不知抽出多少,才勉强护住郑府。气波触及她那稀薄的魔气,居然真的不再向外扩散。
飓风之中,一巨兽露出隐约轮廓,如山峦横亘,又庞然若天。她瞧不清具体形貌,唯见两点闪烁寒光的眼眸在飓风中,在黑雾与红雾之中,点漆般明亮。
巨兽咆哮,声若她飞升时的惊雷。
烈焰在飓风,在巨兽体内熊熊燃起。冯豹则发出惊戾啸声,又断断续续嚎啕。
火点燃在其中,点燃木与绸,向四处飞散。
落下的流火碰到她时,自然而然分开,掉在地面,只留下沉声皲裂的土地与石板。
发丝拍打着秦度若面颊,一切已然失控,她转身跑向内宅,到后院,又推开那扇栓住的门。快步离开郑府,跑到街巷之中,站在青石板之上,一切景象铺就在眼前。
零散身影倒在地面。
虽她及时凝出屏障,但仍有许多观望百姓因渗出气波受了伤,奄奄一息倒在地面。
裴白捂着胸口,靠在树干上,嘴角下颌糊满血。
她继续奔跑,疾速奔跑,沿路人影七零八落。一倒地老伯哀嘘着,她半跪于地面,触上他的手腕,向他输送魔气。
噼啪声在四周愈来愈大。
郑府彻底烧作一片火海。
脸颊隐隐作痛,手腕失力,因魔气而愈的伤口又蠢蠢欲动,试探着折磨她的神经。
她一一试探众人鼻息,仍源源不断输送魔气。
“走水了!”
愈发多的人惊叫,他们头顶红雾,行动迟缓,忙碌于街巷中,提着水桶,却不敢靠近,全部畏惧地望着郑府上空。威压之下,他们皆如僵硬的雕塑,尊尊矗立。
赤色焰火于飓风中点亮夜空。
一片赤红。
火光与巨兽身影相融,刺目无比。
轰鸣声撕裂天空!宛若天崩地裂,四下焰火卷起纷涌,火焰遮掩了一切,燃尽了一切。
飓风渐渐停息。
秦度若举目望去,郑府变作一片红色,火焰燃烧,除此之外,仍有红雾。
郑老爷还未死。
她用魔气覆身,走出围观人群,靠向郑府,背后劝告声想要将她拉回,她听若未闻,冒火前进,用魔气抵御烈焰。
裴白望着她的背影,气喘吁吁,也再度起身,跟在她身后,向前去。
热气灼烧魔气屏障,她手腕酸痛,因魔气而治好的伤处渐渐变回先前受伤的模样。
“谢翳!”她喊道。
郑府之内,全变作了灰烬。
“谢翳!”她再次喊道,脸颊伤口撕裂,她嗓音变厚重而沙哑,“你在哪?”
“救……救救我。”凄厉哀嚎传来。
秦度若看到一道烈火中挣扎的黑影,又见汩汩红雾张扬。她靠近,果然见到满身烈焰的郑老爷。他滚在地面,身体皮肉被烧黑,又因红雾注入,而生长愈合,恢复如旧,如此反复。
“求你了,快救我!”
郑老爷涕泗横流,可泪与鼻涕也被烤干,火烧得他脸颊化作黑炭,露出骨头。又恢复原状。他的舌头一时有,一时无,因此求救声断断续续。
“我不想死……求你……救我,救我……什么错我都认,我什么都愿意还……只要给我一条活路,求你……”
秦度若望着他,忽而笑起来,笑声低而悲怆,她低头闷笑,笑到身体发抖。眼中或许要流出泪来,可是眼眶那么干,也许她并不悲戚,亦或者这灼灼热气,让她也无法流出湿润的泪。
他只要肯抗住伤痛,只要肯站起来,走出这片火海,便能活下来。他不会死的,可此刻却因为烈火灼烧之痛而不恳爬起。
秦度若蹲下身。
怜悯望着他那扭曲的身影。
“结束了,”她说,“往后千千万万年,都在地府赎罪吧。”
她伸出手,扶在他的脖颈,魔气穿过他脖颈。
漫天红雾彻底消失。
火焰彻底将他烧在其中,似恨不得将他烧作焦灰。
她继续向前寻。脸颊伤口扩大,牙齿裸露在外了。魔气将要用尽了,必须要快,再快些。
“谢翳。”她的声音已似有如无。
一道黑影又现在视线之中,那儿火焰稀薄,似有意避开。她踉跄跑近,果见熟悉模样。
谢翳躺在地面,火影摇曳于他面庞上,为他增添许多分鲜活气息,是他瞧起来生气勃勃。可秦度若伸指,试探他的鼻息,只感到似有若无的呼吸。
他到底是什么人……她心中困惑不解,却还是拉起他的手臂,将他拖起靠在肩头,开始向外走。
前院之中。
一缕黑雾向水井钻去。
猝然一只手伸来,捏住黑雾尾巴。
“松开老子!”黑雾有气无力,但暴躁道。
裴白干脆又伸出一只手,将它牢牢抓紧,团作一团,攥在手心。冯豹在他手中挣扎、叫骂。
裴白哼笑,不理睬他的叫喊。另一手挥着长条状物什——竟是已断裂的铭魂锁。他将铭魂锁扔进井中,片刻后,包裹着扯出一具零散的尸骨。
“你要做什么?”冯豹恐慌道,在他手中哆嗦。
裴白仍不睬他,而是望向不远处。两道身影在火光尽头缓缓出现,不断靠近。
“裴白!是你吗?”
秦度若翁微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事既已成,留在这里并无他用。可他却不受控制站在那里继续瞧着。
身影更加近了。
他冷笑一声,留恋一瞬,腾空一跃,卷带尸骨飞上远处树梢,渐渐远去,身影在空中剩下一点。
谢翳身体冰冷,倒驱散了些热意。秦度若半抱半抬着他前进。
裴白身影刚才还在,现在却不见了,她无意再琢磨这些,继续向外走去。
这时候,已能看到许多人影在火外晃动,不断向这里泼水。
天已经微微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