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三。
不是因为星期三有什么特别的课,而是因为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只死飞蛾。灰扑扑的翅膀摊开,想一片被压碎的枯叶。
她看了一眼,跨过去,没有多想。
后来她回忆起这一天,总觉得那只飞蛾是个预兆——薄薄的,脆弱的,不该出现在秋天的生命,忽然就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
和她的诊断书一样。
体检是学校统一安排的,每年一次,跟月考一样稀松平常。苏念被排在第三组,前面是李玉川,后面是一个隔壁班不认识的女生。走廊里排着长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偷偷玩手机。
苏念什么也没做,就是站着,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窗外有一颗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她盯着那棵树,脑子里想着的是数学卷子里的最后一道大题——她只解出了第一问,第二问的辅助线怎么加都想不通。
“苏念。”
轮到她了。
她走进去,抽血、量身高体重、测视力,一套流程走下来不过十分钟。最后一项是拍胸片,她站在机器前,按照医生的指示吸气、憋住、呼气。
“好了,下一个。”
她走出来,揉了揉胳膊上抽血的地方,贴着一小块棉花,用胶布固定着。她习惯性地把那块棉花按了按,然后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片子上,右腿股骨中段有一团模糊的阴影,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正在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洇开。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班主任老周在班会上发了体检报告,厚厚一沓,每人一份。苏念拿到自己的,随手翻了一下——身高165cm,体重46kg,视力左眼5.0右眼5.0,一切正常。
除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单独的检查报告单,是胸片的补充说明。上面印着一行字,字体很小,不仔细看很容易看漏掉。
苏念不巧,她看得很仔细。
“右侧股骨中段骨质密度异常,可见片状低密度影,边界不清,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报告单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
旁边座位的女生凑过来:“怎么了?你视力有问题?”
“没有。”苏念笑了笑,“就是抽血的那个胳膊还有点疼。”
她把报告单夹进数学课本里,合上,放进抽屉的最深处。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她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和李玉川斗嘴。晚自习的时候她甚至做完了那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她突然想通了,是作垂线。
她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工工整整地解完,然后盯着那行答案看了好久。
答案是一个整数。
她忽然觉得可笑。数学题的答案永远是精确、确定、不容置疑,可生活的答案永远模糊、不清、让人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市人民医院。
急诊科人很多,她挂了骨科的号,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她。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顾,戴着金丝眼睛,说话很温和。
他把体检报告单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
“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长呢?”
“他们在外地。”苏念撒了个慌。她妈妈在超市上班,每天晚上九点才下班,她不想让她妈担心。而且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呢?说不定就是拍片子的时候姿势不对呢?
顾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几张检查单:“先做个CT和核磁共振吧,结果出来了再看。”
苏念拿着检查单去缴费,看到金额的时候愣了一下——七白多块。她翻了翻书包,把下周的饭钱都凑上了,还差两百。
她站在缴费窗口,犹豫了十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学校要交资料费,两百。」
妈妈很快转了账,附了一句:“够不够?吃饭的钱还有吗?”
苏念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她很快的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够了。」
她交了费,做了检查。CT室很冷,她躺在机器上,听那个白色的圆环嗡嗡地转,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耳边扇动翅膀。
做完检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顾医生还在,他看着屏幕上的图像,沉默了很久。
苏念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坐的笔直。
“小姑娘,”顾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有空?让你爸妈来一趟吧。”
苏念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您先跟我说吧,”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得多,“我能听。”
顾医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黑白的图像上,右腿股骨中段的位置,有一团白色的阴影,边缘不规则,像一朵盛开的花——丑陋的、令人不安的花。
“这里,”顾医生指了指那片阴影,“我们怀疑是骨肉瘤,也就是骨癌的一种。具体情况需要做活检才能确认,但从影像学上看……可能性比较大。”
骨癌。
苏念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就是空白。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世界还在运转,但她停住了。
“如果是的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什么程度了?”
顾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先别自己吓自己,等活检结果出来再说。我会尽快安排,大概三到五天。”
苏念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检查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然后对顾医生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的人脸发白。她走过急诊室大厅,经过一个抱着孩子哭的妈妈,经过一个坐在轮椅上输液的老人,经过两个吵架的年轻男人。
她推开医院的大门,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她站在门口,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