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什么都看不见。她喊妈妈,没有人应。她喊新斯年,也没有人应。她拼命地跑,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右腿像要断掉——可雾始终在她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像一堵没有边界的墙。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是那种深秋早晨特有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彻底亮起来的光。
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三分。
没有迟到。但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降下来。
今天是陪妈妈去医院的日子。
苏念下床,走到洗手间,照例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笑容。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颊比昨天又瘦了一点。她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推到一个看起来像“没事”的角度,然后松开手。
嘴角掉下来了。
她又推了一次。
又掉下来了。
第三次她没再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笑不出来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的累她已经习惯了,骨头疼、胃恶心、头晕、失眠,这些都是日常。是一种更深的、从心里面渗出来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精神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着镜子,这一次没有推嘴角,而是说了一句话。
“苏念,你今天不能哭。妈妈需要你。”
然后她开始刷牙。
七点十分,苏念推开单元门。
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提着纸袋。
苏念走到他面前,没有接纸袋,而是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新斯年,我今天不去了。”
新斯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肩膀绷紧了,下颚线收紧了,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请假了?”他问。
“嗯,陪我妈去医院。”
新斯年看着苏念的脸色——她今天没有戴帽子,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左边一小片头皮。那片头皮上的头发已经很稀了,薄薄的一层,能隐约看到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的目光在那片头皮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医院?”
“市人民医院。”
新斯年把纸袋递给她。“顺路。”
苏念接过纸袋,没有拆穿他。市人民医院在她家和学校的反方向,从他家过去要绕大半个城,从她家过去也要走相反的路。
没有哪条路是顺的。
但他要说顺路,她就让他顺路。
他们并肩走出小区,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卖油条的大叔正在把面团拉成长条,扔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溅起油花。一切都很日常,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工作日的早晨。
苏念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饭团。三角形的,海苔包在外面,顶上撒着黑芝麻——这次没有摆成心形,而是随意地撒着,像是来不及、或者不好意思再摆一次心形。
她咬了一口。馅是肉松的,和上次一样。
“你学会做饭团了?”她问。
“我妈学的。”
“你妈又学了?”
“嗯。”
苏念没有再问。她吃着饭团,走在深秋的晨风里。饭团还是温热的,米饭的香气和海苔的咸味混在一起,是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但现在无比熟悉的味道。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新斯年还会做饭团吗?他会做给别人吃吗?还是会把这个技能封存起来,像那片槐树叶一样,压干了,夹在书里,再也不碰?
她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因为新斯年就是这样的人——他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不会换。
就像他认定了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她楼下。就像他认定了她喜欢半糖的豆浆、咸口的饭团、甜的沙拉酱。就像他认定了她——尽管他从来没有说过。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苏念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新斯年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医院的大门很宽,进出的人很多,有人表情轻松,有人面色沉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穿梭其中,推着轮椅的护工在喊“让一让”,挂号窗口排着长队。
“你妈什么病?”新斯年问。
“乳腺结节,做穿刺。”
新斯年沉默了几秒。
“你妈知道你的——”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苏念看着他。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问“你妈知道你的病吗”,但他不敢说完,因为说完就等于承认他知道她生病了。
他们的谎言就像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掉进去。
“不知道。”苏念说,“她还不知道。”
四个字,两个意思。她妈妈不知道她的病,她也不知道新斯年知道她的病。
新斯年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碰了一下苏念的肩膀,新斯年的手本能地伸出去——他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苏念看到了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
“你进去吧,”新斯年把手插进口袋里,别开目光,“我在外面等你。”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用等我,你先去学校——”
“今天周六。”新斯年说。
苏念又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真的是周六。她陪妈妈请假请习惯了,忘了今天是周末。
“那你更不用等我了,”她说,“回家吧。”
新斯年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靠着花坛的围栏坐了下来。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低下头。
意思很明确:他就在这儿等着。不走。
苏念看着他坐在花坛边上的样子——校服没换,书包没放下,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低着头,假装在看。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书页上移动,而是停在某一行的某一个字上,一动不动。
他在假装看书。
在假装等她只是一件顺便的事。
苏念转身,走进了医院。
她妈妈已经在门诊大厅等着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本和检查单。她站在大厅中央,有些局促,像是一个不常来医院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妈。”苏念走过去。
她妈妈转过头,看到苏念,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容。“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个馒头。”她妈妈攥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走吧,李叔叔说在二楼,乳腺外科。”
她们上了二楼,找到乳腺外科的诊室。门口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女性,年龄不一,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平静中带着一丝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苏念和妈妈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待的时候,苏念一直在看手机。不是在看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沉默。她妈妈也在看手机,但屏幕始终停留在同一个界面——天气预报。
“妈,今天晴天。”苏念说。
“嗯,晴天好。”她妈妈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苏念妈妈,请进。”护士推开门喊了一声。
她妈妈站起来,看了苏念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紧张,有害怕,有“你陪着我”的依赖,也有“你不用进来”的保护。
苏念站起来,跟着妈妈一起走进了诊室。
穿刺的过程比苏念想象的要快。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着手套,动作很利索。她让苏念妈妈躺在检查床上,用B超定位了结节的位置,然后消毒、打麻药、穿刺。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她妈妈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苏念站在旁边,握着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茧硌着苏念的手心。苏念用力握着,像是在传递什么——温度、力量、勇气,或者只是“我在”这两个字。
“好了。”医生说,把穿刺的样本放进一个小瓶子里,“一周后来拿结果。”
一周。
苏念扶着她妈妈从床上坐起来。她妈妈的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表情比进来的时候轻松了一些。
“疼吗?”苏念问。
“不疼,”她妈妈说,“就像打针一样。”
苏念知道她在说谎。打麻药的时候那根针扎进去的瞬间,她妈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差点掐进苏念的手背。那是疼的。但她妈妈说“不疼”,就像苏念说“我没事”一样。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把疼咽下去,把笑挂出来,把“没事”当护身符。
走出诊室的时候,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新斯年发的消息。
「新斯年:怎么样了?」
苏念回:「做完了。等结果。」
新斯年:「你妈还好吗?」
苏念:「还好。」
新斯年:「你呢?」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呢?
你还好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好吗?她的右腿在疼,胃在翻涌,头在晕,头发在掉,骨头里的那朵花在开。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但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送。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你还在外面?」
新斯年:「嗯。」
苏念:「你没走?」
新斯年:「书还没看完。」
苏念看着“书还没看完”这四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等了她快两个小时。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吹着深秋的冷风,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到下一頁的书,等了她快两个小时。
她收起手机,转向妈妈。“妈,你先下楼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她妈妈点了点头,拿着塑料袋走向电梯。
苏念没有去洗手间。她从侧门出了医院,绕到大门口。
新斯年果然还坐在花坛边上。他低着头,手里那本书还是之前那一页,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他用手按住,但手一松开,风又吹翻了几页。
苏念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风。
新斯年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苏念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飘在脸侧。她没有戴帽子,那几缕碎发很细、很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新斯年看着那几缕碎发,看着它们在被风吹起又落下,看着它们从她苍白的脸侧拂过。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说。
苏念笑了一下,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好看吗?”
新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把那本书合上,塞进书包里,然后站起来。
“你妈呢?”他问。
“下楼了。”
“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
新斯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递给苏念。屏幕上是一个打车软件,目的地已经输好了——她家的地址。距离显示四点六公里,预估十一分钟。
“我叫了车,”他说,“你和你妈在门口等。”
苏念看着那个目的地,看着“四点六公里”这几个字。
四点六公里。从他家到她家,他知道精确的距离。
“新斯年,”她说,“你是不是背过地图?”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家到学校的距离?”
新斯年沉默了。
苏念没有再问。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新斯年。”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头发被风吹乱了,你说好看吗?”
新斯年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对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阳光里。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薄薄的头发在光里像一层雾,像随时会散掉、会消失、会被风吹得无影无踪的东西。
“好看。”他说。
声音不大,但苏念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弯到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弧度。
然后她走进了医院。
新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骂了自己一句。
“新斯年,你真是个废物。”三个字都不敢说,在这里说“好看”耳朵都能红成这个样子。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在密密麻麻的记录里找到最新的一条。
记事本里记着很多东西。
“苏念,半糖豆浆,肉松饭团,甜沙拉酱,生菜去梗。”
“止痛药:橙色药盒,一天三次,一次一到两片。”
“顾医生电话:14732586971”
“骨肉瘤化疗方案:IE方案(异环磷酰胺+依托泊苷)、IA方案(异环磷酰胺+阿霉素),术前化疗3-4周期,术后继续化疗……”
“五年生存率:60%-70%。”
“常见副作用: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口腔黏膜炎……”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东西的。可能是那天在走廊上听到顾医生说话之后,可能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只知道,他现在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都应该知道的多。
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不知道怎么让她不疼,不知道怎么让她不掉头发,不知道怎么让她活下去。
他只知道怎么在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她楼下,怎么做饭团,怎么说“顺路”。
这些够吗?
不够。
但他只有这些。
周一早上,苏念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不是新斯年的字——新斯年的字她认得,硬邦邦的,像他这个人。这张纸条上的字很圆很软,一看就是女生的笔迹。
“苏念,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好多?注意身体哦。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林栀”
林栀是她的同桌,一个话不多但很细心的女生。苏念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暖了一下,把纸条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谢谢。”她对林栀笑了笑。
林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念知道林栀想问她怎么了。她也知道林栀没问出来,是因为她的笑容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人不好意思戳破。
她把书包放好,转过身,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新斯年在座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什么,笔尖动得很快。
苏念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回来,拿出课本。
新斯年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总是知道。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在讲期中考试的卷子。苏念的数学考了年级第三,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上面写着一个红色的“143”。扣了七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漏了一个解。
她在卷子上把那个漏掉的解补上,然后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