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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次化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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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吃什么了?”

新斯年沉默了一下。“饭。”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新斯年,你在说谎。”

新斯年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看得出来,他现在已经不在她面前说谎了,但今天他说了,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

“下次先吃饭再来,”苏念说,“不然我不吃你的粥。”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几秒。“好。”

下午,苏念的妈妈回家拿东西,病房里只剩下苏念和新斯年。中间床的老奶奶被推去做检查了,靠门那张床还是空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苏念闭着眼,躺在床上。新斯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看着她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看着她的嘴唇因为脱水而起的干皮。他想给她倒水,但她说不想喝。他想给她剥一颗糖,但她嘴里还含着上一颗。他想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坐着,看着她,等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这里。

“新斯年。”苏念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你在看我。”

新斯年的耳朵红了。“没有。”

“骗人。”

新斯年沉默了。他现在连“骗人”都不能说了,因为她说的对,他确实在看她。他一直都在看她,从高一到现在,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到现在,从她健康的时候到现在。他在看她,也看她在瘦,看她在白,看她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怕有一天,他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苏念。”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会好的。”

苏念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堵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水,有某种正在崩塌的、快要决堤的、他拼命想要拦住的东西。她看着他,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冰凉,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冰。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干燥而温热。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手指收拢,包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像一块正在解冻的冰。

他们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橙,从橙变紫,从紫变墨黑。病房里的灯亮了,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苏念苍白的脸,新斯年泛红的眼眶,他们交握的手,和床头柜上那个装着话梅糖和槐树叶的玻璃瓶。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他们的手才分开。苏念的手从他手心里滑出去,带走了他所有的温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支蓝色中性笔,攥到骨节泛白。

护士换好药,推着小推车走了。苏念看着输液架上新挂上的药袋,透明的,很大一袋。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也许是营养液,也许是保肝的药,也许又是一种化疗药。她没有问,问了她也记不住。她只知道这些药水会一滴一滴地、持续不断地流进她的血管,流遍她的全身,杀死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也杀死一些她舍不得的东西。

“新斯年,几点了?”她问。

新斯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

“你该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新斯年看着她,想说“我不怕”,但他没有说。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拿起书包。

“明天早上我来。”

苏念摇了摇头。“你明天要上课。”

“放学来。”

“太远了。”

“顺路。”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故作坚定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圈越来越深的青黑。她忽然很想说“你别来了”,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想见他。她想每天都能见到他,想知道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知道他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虽然没有人敢欺负他。她想看到他站在病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一些让她想哭又让她想笑的话。

“好。”她说,“明天见。”

新斯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念,那个玻璃瓶,”他说,“里面的槐树叶是我高一摘的那片。”

他走了。苏念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瓶。阳光已经没有了,但话梅糖还是琥珀色的,槐树叶还是薄薄的、脆脆的。她伸出手,把瓶子拿过来,举到眼前。透过玻璃,她看到了那片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枯黄,叶脉还是清晰的,像一个人的掌纹。

她把瓶子贴在胸口,闭着眼。

高一。他高一摘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在这棵树下背书的时候,在她风吹起头发、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他摘了一片叶子,夹在书里,带在身边,留了两年。

两年。

她从高一到现在,从不知道到知道,从健康到生病。他一直都在。

苏念把瓶子放回床头柜,放在台灯旁边,放在那个她每次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窗外,天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苏念看着那些灯光,想起新斯年说“你会好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也许他不是确定,他只是想说这句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她闭上眼,听着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倒计时,也像心跳。

她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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