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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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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汤。你做了,是因为你想让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在想我。你用汤告诉我了。"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站在厨房门口,身后的灯暖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软的、温暖的光晕里。他的耳朵是红的,比汤的热气能染红的程度更红,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子。

"苏念,"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想你。"

苏念的笑容停在了脸上,那笑容挂在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变大了。她没有哭,因为她今天哭够了,在枕头里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完了。她现在只想笑,笑到脸酸,笑到肚子疼,笑到把这些天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药水、所有的针头、所有的"白细胞"和"升白针"和"骨肉瘤"全部笑走。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新斯年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槐树下那次一样。她没有再往前走,她停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他。新斯年也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站了很久。然后新斯年伸出手,把她被暖气吹乱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她额头上方那一小片被暖气的热风吹得有些发痒的头皮。他的手指在她的帽檐上停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就化了。

"帽子歪了。"他说。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缩回去的手,看着他插进口袋里的手指。她没有拆穿他——帽子没有歪,她对着镜子戴的,正得很。他就是想碰一下她,碰一下她的帽子,碰一下她的额头,碰一下任何能证明她还在他面前的、真实的、温暖的、不会消失的东西。

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冷空气将持续影响我省,气温将下降四到六度,请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新斯年,"苏念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新斯年从厨房走出来,走到客厅,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看着电视的光在她的脸上闪烁,看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看着她嘴角弯弯的、像一弯不会落山的新月的弧度。

"你也是。"他说。

苏念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后的灯暖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软的、温暖的光晕里。他像一棵树,一棵在冬天里光秃秃的、但根还扎在土里的、正在等着春天的树。她看着那棵树,想着,如果她是春天就好了。如果她是春天,她就可以让他长出叶子,让他开出花,让他不再光秃秃地站在冬天的风里。

但她不是春天。她只是一个生病的、光头的、十七岁的、叫苏念的女孩。她能给他的,只有这碗汤的余温,和一句"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他收下了。他收了那碗汤的余温,也收了那句"你多穿点",把它们收进心里,和那些"顺路"、"买多了"、"维生素"放在一起,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藏了,她也知道那些东西她会取走。在她离开之前,她会一样一样地、慢慢地、温柔地取走,把它们带走,不让他一个人留着。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墙壁里流淌的小河。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震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新斯年,你该回去了。"

新斯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他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了。他走到门口,换上鞋,拉好羽绒服的拉链,围上围巾。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全副武装的样子。

"明天早上你来吗?"她问。

新斯年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围巾飘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她。

"七点十分。"

苏念点了点头。新斯年走出去,门关上了。苏念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从四楼到三楼,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然后是一声单元门被推开的、沉闷的声响。她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往下看。新斯年正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在路灯下泛着深蓝色的光。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走,走进了夜色里。

苏念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她的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想记住这个画面——冬天的夜晚,光秃秃的梧桐树,路灯昏黄的光,一个正在走远的、深蓝色的背影。她要记住,因为她不知道还能看多少次。也许还有十次,也许还有五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

苏念转身走回客厅,关上阳台的门,把冬天的风挡在外面。她妈妈正在厨房里热汤——新斯年带来的那锅排骨玉米汤还剩大半锅,妈妈舍不得浪费。苏念走进厨房,站在妈妈旁边。

"妈,明天早上煮粥吧,我想吃你煮的粥。"

她妈妈正在盛汤,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她把盛好的汤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苏念,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好,妈给你煮。皮蛋瘦肉粥,你最喜欢的。"

苏念看着她妈妈弯起的嘴角和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她妈妈也是这样在记住她。记住她喜欢皮蛋瘦肉粥,记住她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声音里的轻快,记住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的背影。她妈妈也在记住,用那些细碎的、日常的、不会出现在任何日记本上的瞬间,慢慢地、安静地、一刻不停地在记住她。

苏念走过去,抱住了她妈妈。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饭菜的、微微出汗的、属于妈妈的味道。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妈妈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很稳,很强壮。

"妈,"她说,"我爱你。"

她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她的手臂环住苏念,收紧,把她抱在怀里。

"妈也爱你。"她说。

她们抱了很久。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暖气管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震响。她们在冬天的夜晚里抱着,抱着这个不会说话、不会承诺、不保证明天会更好、但此刻还在她们之间的拥抱,抱着它,舍不得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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