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二次见厉图。
明明是个气质阴冷的人,却穿着浅青色的衣服,很怪异,很不好看。
而且他看着婉桃,明明觉得胡闹,却又硬生生扯着微笑,放过了自己,把自己把那仙子打伤的事压了下去——
好吧,其实没有,厉图到底是刑炎殿殿主,他表面不说什么,但每次都会用别的方式叫婉桃吃吃苦,例如罚抄经书,清扫殿宇,又或者在琼华林里摘桃子。
但总归,在表面上厉图从未让婉桃丢过面子,仿佛真应了清莲那句话,他不会伤害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婉桃真的来了兴趣,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变扭的人,明明觉得自己四处惹事,不喜欢自己,还每一次都很快赶来给自己“做主”,刚刚维护完自己,转头又罚自己做这些做那些——
“刑炎殿主,你又来了,这次不是我的错。”
“厉图仙君,这次好像真是我的错,你罚我吧。”
“厉图,是我做的,但你不会罚我,咳,罚得轻轻的,对吧?”
“……厉图,你为什么总护着我,对我好,就像姐姐对我一样。”
“姐姐说,她喜欢婉桃,所以保护我,那你呢,厉图,那你呢?”
你喜欢我吗?
婉桃这么想着,日日往刑炎殿跑,陪厉图说话,看他理事,跟他叽叽喳喳的说着一切能说得事情。
她跟他说,你衣服颜色真丑啊厉图,我给你换一种吧,你用的这茶好喝,从哪里弄得?我今日给你摘了桃花,你放在案前,香香的~
那时瑶池四个仙府都在背后骂婉桃性子蛮横便罢了,如今不知廉耻,日日缠着刑炎殿的殿主,她听说后不高兴,对着厉图大喊,“喂,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你喜欢我,还总是那么冷待我。
你不喜欢我,却又总是护着我,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皱眉,婉桃气的瞪他,“你想好了再回答!厉图我可告诉你,没有这样的道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给我变成喜欢我!”
厉图那时终于笑了,其实有些轻蔑,“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婉桃哼一声笑,“你就偷着乐吧,别人我都不喜欢,就喜欢你!”
厉图:“……”
“好,那就听你的。”
“听我的?”
“反正我总是要听你的,不是吗?”
他这样说,婉桃就笑了,说,“厉图,你刚刚笑了,再笑一个,我就请你吃桃子。”
“……”
……
这就是她的故事。
她的一百年。
不知何时风起,眼前的那片桃花落了下去,她看着天空,恍然,明月高悬洁白,身下的血液也早已混乱粘腻。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婉桃发觉似乎所有好处都是姐姐的,清莲其实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她看出来了,但她说不出来,也说不好,她只想着,只要姐姐还把自己放在心里,那么姐姐的高兴,便是她的高兴。
其实婉桃偶尔也会想,清莲待自己的那些好里,十分里会有几分真心?厉图和清莲,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对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她除了婉桃这个名字,那声琼英,又有多少人没有唤过了呢。
婉桃不是一个真傻子,只是知道,她在瑶池作婉桃太久,作不了琼英了——她欺负过很多人,无礼,骄纵,爱惹事,这都是真的,有时候她也想,自己真坏啊,就随着当下的情绪去骂去做,每每有些后悔时,又想,反正自己也不会真的受罚。
直到那次,玄曜带走了白雪,为着玉如意的事情,刑炎殿给了她三道戒鞭。
她不想双儿真的死,所以自己生生挨了。
那还是她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苦果,甚至犯案的人还不是自己——她躺在床上养伤,看着桃眠阁外的桃花纷纷落落的,身旁空无一人,安静极了。
双儿被她放走了,清莲有自己的事情多日不现身,白雪回了青阳宫,厉图,也一直没有来。
那时她其实很难过,可难过着难过着,又想,真好。
大家都随着自己心意,不用装来装去的,真好啊。
……
“那根花簪,我知道,是莲花。”
“但没关系,我还有个金桃子。”
她安眠在桃源深处,想,我总是给别人吃桃子,可最后,也只换了一个小小的金桃。
是有些不甘心的。
怎么想,也是不甘心的——
她不喜婉桃这个名字,因为她算不得温婉知礼,可也实在做不了琼英,担不起什么风骨英华的美名。
于是想,其实她只是有点可惜,自己死的太匆忙了,往后的故事里,再也没有人能吃到她的桃子了。
又或许,她原本就只是一颗普普通通,发涩苦人的桃子而已。
没有人会真正喜欢她。
上天,也没有再给她成熟的机会。
……
轻轻,她最后一丝神魂在此处山林湮灭终时,好像又看见了,漫天桃花纷落着,漂亮极了。
那不是桃花,是雪。
素白的,是真正的琼英。
似乎是有人来此,送了她一场大雪,期望来年,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