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长长，有人抱着复杂的心绪许下简单的承诺，也有人，伴着寂静的灯火，求着神明的垂怜。

山神祠内，夜风吹乱烛光，散下一片寂静。

单薄的女子一步步走到祠内正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抬头，有些僭越的和神像对视了一眼。

她平静一笑，弯身，青灰色的裙摆就那样随着跪拜之姿折落在蒲团之上。

神目慈祥，香雾弥漫，烛光轻耀着她虔诚的侧脸，明明那样模糊，却又奇异的显了些透明出来，终于她闭眼，在高大的神像前双手合十，低低念着不知何意的絮语。

曾是瑶台天上客，红妆褪尽逐风霜，身落凡尘千嶂里，故山遥望隔云长。

“我认识你。”

轻轻，女子睁开眼睛，她看着那神像，平静又幽幽。

三百年前，她还只是瑶池天玑府一个喜欢凑热闹的小仙，去了那场瑶池大宴，偷瞧了那场归墟殿乱事，她记得她，白雪，青阳宫的小侍女，一个妖族。

那时可笑，她白雪出身妖族，又是个低贱的扫地侍女，在仙界被一群高贵的仙人围攻，嘲笑，以至于最后这人杀仙落狱，去那魔界九焰山被活活烧死——真是想不到，她还活着，也早已脱离了那等凄惨境遇。

更想不到的，是百年时光荒芜，她雁女最后能多说几句的，居然是她。

“真的是你，白雪？”

“原是位仙子，”

白雪看着雁的背影，她站定在不近不远处，神情平静，“我对你的境遇和故事不感兴趣，你要做什么，我更不会拦，只是我明日要护着一个人，今夜特来告知。”

“呵，”

雁低头笑了，“我这一生，也就只在明日了。”

她说得平静，白雪垂眸，心里莫名也生出了几分荒凉。

罢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白雪想，她转身想要走，忽然又顿了脚步。

是雁又开了口，问她，“你后来，回妖界了吗？”

白雪沉默了瞬，“回去了。”

“那便好，”雁闻言仰头瞧着那神像，也笑了，“桑梓故土，叶落归魂。”

仙界，魔界，都不是当时的白雪该在的地方，生生死死，再怎么样也该回妖界不是。

“那你呢？”

白雪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能问出这一句。

“白雪，我在这东青山遇见了你，只当是山神给的最后一点谕引。”

“我知晓你过去有债未了，来日必会再回仙界。”

“那时，请你将我的一根雁羽带回瑶池，顺灵水而漂，落云台所过，如此，就够了。”

……

今日大婚，本是喜日，天气却不怎么样，也不是下雨下雪，就是比平常早间的雾要重些，让人看了心里发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有白雾就从深山沟壑里漫上来，浓得化不开的那种，不一会就裹住了整座倚山而建的寨子，平日里肃穆的林家寨山神祠，今日远远看就只在雾中露出半截飞檐，瞧着就阴幽——

“哎要开宴了吧，瞧这天可不怎么好。”

“害这有什么，过会就晴了，今日这出可好玩的很呢。”

瞧着婚事办得，父女同喜，红绸早从寨口一路缠到山下，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唢呐声吹得震天响，镇上被请的宾客互相作礼进门，朝着山神祠拜了拜，就分别落座在这寨中正中央的空地了——

东青山镇偏远，林家又是山寨，来的宾客满打满算没几个，都是相好的家族，其他大多都是寨子里自己的人，分了两席，几十个人坐一块，嘻嘻笑笑的，也算把这事给过了。

毕竟这是寨里，不，整个镇子里都从未有过的盛事——两场婚事，上午先嫁女儿林颖，和那个之前逃婚的岳家小子再结一场，午后寨主林杰人再娶续弦夫人，说是个山中捡来的孤女，漂亮得很，还和山神有关系，迷的林杰人要风风光光的续一门亲事。

人人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可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里的却没多少，反倒被不远处白雾衬得僵冷，叫人咂舌。

“哎你说这林家到底是怎么了，哪有这样的，喜帖来的时候我都惊了。”

“谁知道，许是山神的旨意？林家主帖子上不就这么说得吗哈哈哈，”

“哪来什么……哎罢了罢了，最好笑的还是那个岳家小子，被林大小姐绑回来就算了，听说还认了个干娘，今天来参加婚礼呢，真是好笑哈哈哈哈……”

“行啦行啦别笑了，哎这天怎么冷了，这寨子也是，阴飕飕的……”

喜宴还未开场，鞭炮放了两轮，趁着声高，有些宾客和寨子里的人说起来这婚事，心里好笑间又打了个冷颤，想着这天气真是阴，不远处山神祠里的神像也被雾熏得看不清了。

……

“王婆，人都到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