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真正开始碰到云司,是在进幽州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听风楼已经稳了下来。
戏班、茶客、药铺、货郎、赌坊、码头脚夫——她一点点把暗线重新织起来。幽州这种地方,真正重要的消息,从来不只在官署里。
谁忽然买不起药。
哪条街夜里多了巡兵。
哪间铺子的灯突然灭了。
哪处灾棚少了人,又哪家药铺的冻疮药卖得慢了。
这些细枝末节,往往比公文更真实。
而云司,就是掌控这些细枝末节的人。
幽州所有民用物资,几乎都要经过云司的手。炭、粮、药、布、盐、木料,甚至冬天各坊该烧多少柴,都要经云司批条。它不像军府那样锋利,却像一张铺在城底的网,把整座城的呼吸都攥在手里。
更重要的是——
燕平山管着云司。
虞清和最初盯上云司,并不是因为燕平山,而是因为她发现幽州有些“不对”。
最近半年,城南原本有三处灾棚,如今只剩两处;西坊冬日冻死的人,比往年少了许多;几间药铺里治肺病和冻疮的药,也开始卖得慢了。
可今年的幽州,明明比往年更冷。
这不该是坏事。
但不该出现得这样悄无声息。
虞清和做情报七年,对“不对”极敏感。
人少了。
病少了。
死少了。
可官面上没有新的赈济令,也没有总兵府公开放粮。
那这些人去了哪里?
这些药、炭、粮,又是谁给的?
她顺着药铺往下查。
查到第三家时,终于有人给了她一句话。
那是个卖跌打药的老头,平日嘴很严。那日他收了听风楼两张戏票,才低声道:
“不是人少了。”
虞清和抬眼。
老头把药包推过来,声音更低。
“是有人在养他们。”
说完这句,他就不肯再多讲。
虞清和没有追问。
可她一下明白了。
养人,是最烧钱的事。
尤其是在冬天的幽州。
若有人能在总兵府眼皮底下,长期把炭、粮、药、棉布送进贫民窟,而官面上一点风声都没有,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人本身就在云司里。
而且位置不低。
——
真正让她摸到账册的,是听风楼里的一个旧客。
那人叫郑六,四十多岁,原本是云司底下的小账房,后来因为贪酒误事,被踢出了官署,如今天天泡在听风楼里,替人写信抄账混口饭吃。
这种人,最适合当缺口。
虞清和花了半个月,让他在听风楼里重新找回一点“脸面”。
她不急着问。
只让伙计给他留固定的座位,偶尔让戏班里年轻的小姑娘请他帮忙写两封信,又叫后厨专门给他温一壶黄酒。
人最容易在被需要的时候,忘了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
等郑六开始主动替听风楼指点“幽州规矩”时,虞清和才不动声色地问:
“郑先生以前在云司,应该见过不少大人物吧?”
郑六果然来了兴致。
“那是自然。”
他醉得脸通红,拍了拍桌子。
“当年二爷刚接云司的时候,那账还是我带着看的。”
虞清和替他斟酒。
“二爷?”
“燕二啊。”
郑六压低声音。
“别看他现在成天喝酒听戏,一副不正经样子。云司那帮老狐狸,没一个敢糊弄他。”
虞清和眸光微动。
“听说二爷花钱厉害?”
郑六端着酒盏,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怪。
“不。”
他说。
“他是不拿钱当钱。”
虞清和没有说话。
郑六却已经有些醉意上头,自顾自往下说:
“别人管账,是往里收。”
“二爷管账,是往外放。”
“西仓那批炭,东坊那批药,还有去年的棉衣……全是他批出去的。”
“账面当然得平,不然王庭那边查下来,谁都得跟着倒霉。”
虞清和轻声问:“所以你替他做平了账?”
郑六的酒一下醒了半分。
他猛地抬头看她。
虞清和却只是淡淡笑着,把酒盏推过去。
“我随口问问。”
郑六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道:“虞老板,燕二公子的事,最好别碰。”
那天之后,郑六再没来过听风楼。
第三日夜里,有人把一册旧账送进了听风楼。
没有名字。
只包着一层粗布。
虞清和拆开时,里面掉出一张纸,纸上只写一句:
想知道他把钱花去哪儿了,就自己看。
字迹潦草,像故意写乱的。
她立刻检查四周。
没人。
可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低头翻开账册。
第一页,就是燕平山的名字。
——十一月,调西仓炭七百斤。
——十二月,拨南坊棉布四十匹。
——药材三车。
——陈粮六石。
每一笔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云司每年冬天都会有的物资调拨。
可问题在于,这些东西最后都没有入坊册,也没有记录去向。
像凭空消失了。
而在幽州,任何“消失”,都意味着问题。
虞清和坐在灯下,把那些账一页一页抄下来。
越抄,越心惊。
亏空太大了。
若这些东西真被燕平山私吞,足够养半支私兵。
她甚至在某个瞬间松了一口气。
那种松气很隐秘,也很冷。
因为如果燕平山真的只是贪权敛财,私养人手,那一切就简单了。
他还是她熟悉的那种人。
权贵。
贪官。
披着人皮的狼。
她便可以继续恨得明明白白。
——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便跟上了云司车队。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黑市、私兵,或者地下武库。
可马车一路往南。
雪越来越脏。
路越来越窄。
最后停在一片快被幽州遗忘的破屋前。
那里不像普通灾棚。
没有哄抢,也没有哭闹。
几名云司小吏先下车,按名册点人。旁边几个穿旧棉袄的妇人帮着维持秩序,一家领多少炭,几口人该分几斤粮,病人多的再添一包药,全都有人记。
虞清和躲在高处,看着那些“亏空”的物资被一车车搬进去。
炭。
药。
粮。
棉布。
全进了贫民区。
她怔在那里。
风雪吹得睫毛发冷。
不远处,燕平山正站在雪里点账。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披了件旧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册账簿,一边低头翻,一边听旁边小吏报数。
“南棚药材少了两包。”
“昨日谁领的?”
“秦大夫领走的,说是东巷有三个孩子发热。”
燕平山抬眼。
“去核。”
那小吏立刻应声。
“若真是孩子发热,再补一包。若敢拿药出去卖,连人带铺一起封。”
他的语气不重。
甚至有些懒。
可那小吏明显不敢怠慢。
又有人来报:“西棚棉布不够。”
燕平山翻了翻册子。
“西棚多了二十七个老人,不够正常。”
他把账册递回去。
“从北仓余布里拨。先给老人和小孩,壮年男子往后排。”
“若他们闹呢?”
燕平山看了那人一眼。
“不闹的先发。”
那小吏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会闹的人还有力气等。
不闹的,往往是最撑不住的。
虞清和站在屋檐上,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燕平山这种人,若真做善事,也不过是随手施舍,图个名声,或者藏个更深的目的。
可他不是。
他太熟了。
熟到知道哪一棚老人多,哪一巷孩子发热,哪家药铺有可能倒卖,哪一类人最不会开口要东西。
一看便是长期在做,做得极细,细到旁人甚至察觉不到他在做。
一名老太太被人扶着走过来。
她腿脚不好,走得很慢。身边的小姑娘冻得脸发红,手里攥着一张领炭牌。
小吏看了一眼牌子,道:“你们昨日领过了。”
小姑娘怯生生道:“昨日那点不够,阿婆夜里咳了一夜。”
小吏有些为难。
“规矩是三日一领。”
燕平山听见,走了过来。
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那小姑娘冻裂的手。
“住哪儿?”
小姑娘小声说了个巷名。
燕平山翻账册,很快找到一行。
“家里还有个病人?”
小姑娘点头。
“我弟弟。”
燕平山没说什么,只从旁边炭筐里拿出一小捆炭,又指了指药车。
“再给一副止咳药。”
小吏犹豫:“二爷,这账……”
“记我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