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头叹出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北面:“总兵府内戏台后有一条窄廊。沿廊走到底,是西厢空院。院里有间旧香房,供着前朝军旗。暗门藏在旗后,从那里下去,便是藏军阁的石阶。”
虞清和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有守卫吗?”
“门口没人。”老胡头重新拿起琴弓,“可总兵府哪一处是真的没人?你从戏台消失得久一点,管事会知道;窄廊上多一道脚印,府吏也会查。明面没有守卫,不代表那条路安全。”
“什么时候最乱?”
“换景。”
“有多久?”
“半盏茶。”
虞清和计算了一遍路程:“不够。”
“本来就不够。”老胡头看着她,“你要找的是二十年前都没被人翻出来的东西,不是后台落下的一只箱子。可你能争到的,只有这半盏茶。”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贴着门口停了停,很快又继续往前。老胡头等声音彻底远去,才从衣襟内取出一截旧布。
布条上用炭笔画着几道简陋的线,标出戏台、窄廊、空院与香房的大致方向。
“我凭记忆画的。”他把布条递过去,“几十年前走过一次,府里后来又改建过,未必全对。”
虞清和接过布条:“胡叔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没说是在帮你。”老胡头将松香收进琴盒,“我只想知道,藏军阁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胡叔也在查白沟河?”
“我不查。”老胡头抬眼看她,“我只是记得,当年很多人死得糊涂,后来又有很多人靠着一句糊涂话活了几十年。若那下面真还留着一张纸,总该有人去看一眼。”
虞清和将布条折好,收进袖中:“多谢。”
“先别谢。”老胡头重新将琴抱回膝上,拉出一声低哑的弦音,“等你看完里面的东西,未必还愿意谢我。”
入府那日,春光难得明亮。
幽州城终于显出几分春意。长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屋檐上积雨未干,水珠不断落在青石上。总兵府门前的石狮被雨洗得发暗,两列黑甲卫立在侧门外,甲片映着日光,透出冷硬的光泽。
听风楼一行人从侧门入府。
阿顺抱着锣,才进门便忍不住往四周看。小茶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眼睛收回来,别让人觉得你是来踩点的。”
阿顺赶紧盯住自己的鞋尖:“我只是没来过这么大的宅子。”
“没来过也不必把脖子伸那么长。”
老胡头抱着胡琴走在最后,伤腿使他每一步都略微拖沓。他自进府后便没有开口,目光落在前方青砖上,像在对照一段已经模糊多年的旧路。
虞清和走在最前面。她穿了一件淡青春衫,外罩素白披帛,发间只簪了一支寻常银簪,看起来与任何一位带班入府的戏楼老板没有区别。
铜钥贴在她的腕侧。
每走一步,便在袖中碰她一下。
总兵府管事领着众人穿过前院与花厅,又绕过两段回廊,最终停在一处规模不大的内戏台前。
戏台旁边果然有一条狭窄的回廊。
廊口隐在布景架后,若不特意留意,很容易将它当作通往后台的普通甬道。
虞清和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在完颜宗衡的府里,视线停得太久,也是一种痕迹。
完颜宏已在廊下等候。他今日穿着月白常服,腰间没有佩剑,整个人在春光里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世子的端整。见虞清和进来,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眼中也浮起一层笑意。
“你来了。”
虞清和在阶前行礼:“世子。”
完颜宏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戏班,原本想说的话似乎又收了回去,只吩咐管事:“后台已经收拾好了,缺什么便让府里的人去取。今日没有外客,诸位不必过分拘束。”
虞清和道:“多谢世子。”
完颜宏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她的脸色,眉头略微皱起:“你昨夜没有睡好?”
虞清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瞬才道:“只是入春后睡得浅,不碍事。”
“幽州春日风大,夜里也冷。”完颜宏说得认真,“听风楼若缺炭,我让云司再拨一些过去。”
“听风楼不缺炭。”
“那便好。”他像放下了一桩心事,又补了一句,“你前几日看起来太累了。”
虞清和望着他,一时竟有些无法接话。
她的袖中藏着燕平山交给她的钥匙,心里记着通往藏军阁的路线,今日进府也并非单纯为了唱戏。可完颜宏站在她面前,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是担心她昨夜是否睡得安稳。
这一点毫无防备的善意,反倒让她生出几分难堪。
“劳世子费心。”
“不算费心。”完颜宏朝她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回廊另一端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完颜宗衡来了。
他身后跟着罗府吏与两名亲随,身上仍是常穿的深灰长袍。走到戏台前时,他先看了一眼已经摆好的座席,又扫过听风楼众人,最后才将目光落到虞清和身上。
“虞老板。”
虞清和欠身:“总兵大人。”
“今日唱哪一出?”
“《春花记》。”
完颜宗衡抬头看了看院中新发的柳叶:“春日唱春花,倒也合景。”
他说完便在主位落座,没有再同她多谈。那一句话寻常得近乎客气,可虞清和知道,这个人的眼睛从来不会真正略过任何事。
她将手收进袖中,掌心碰到铜钥,才发现钥匙已经被体温捂热。
锣声很快响起。
台上唱的是江南灯市。花灯连街,游人如织,一对幼年失散的兄妹在春夜重逢。曲调婉转,词意也喜庆,讲的尽是春日、归来与团圆,仿佛那些词天生属于江南,而不属于这座被风雪压了七十年的幽州。
虞清和站在后台,隔着垂落的布幔看向窄廊。她没有再分神去听台上的唱词,只在心中数着每一场之间的锣点。
第一折结束,台上撤景。
阿顺与几个杂役抬着花灯布景进出,后台一下乱起来。有人搬箱子,有人换衣,有人压着声音核对下一场的唱词。小茶端着一盆水横在后台入口,恰好挡住外面管事的视线。
角落里,老胡头仍低着头调弦。他抬手在琴筒上敲了一下,随后咳了三声。
一短。
两长。
可以走。
虞清和把手中的戏折递给小茶,转身进入窄廊。
廊内比外面暗得多。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前朝行猎图,纸面已经泛黄,画中边军持弓策马,旗号也被岁月磨得模糊。虞清和没有停留,沿着廊道一直向前。
穿过廊口,眼前便是老胡头说过的空院。
院中生着一株老槐,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新叶尚未完全长开,交错的枝杈却已遮住半边天光。院墙下没有仆役,也听不见外面的说笑,只有戏台的锣鼓隔着数道墙传来,变成模糊沉闷的震响。
香房就在空院尽头。
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虞清和走到门前,先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才从袖中取出铜钥。
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
她握住钥匙转动,锁芯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旧锁随即弹开。
香房里没有香火,也没有供桌,只有一股长久封闭后的尘土气。正中垂着一面褪色军旗,旗面上的图纹已经辨认不清,四角却仍绣着燕云旧军特有的回纹。
她走到旗前,掀开沉重的旗角。
后面果然藏着一扇窄门。
门上没有锁,只横着一道生锈的铜闩。虞清和握住铜闩,缓缓向旁边推开。锈屑落在她手背上,门后随即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沉积多年的湿冷空气从地底涌上来。
石阶狭窄,两侧没有灯,深处完全没入黑暗。
外面的锣声重新响起。
第二折已经开场。
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虞清和在门前停了片刻,从怀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火折子,吹亮一簇微弱火光。火焰照出石壁上斑驳的水迹,也照亮最前方几级布满灰尘的台阶。
她提起衣摆,迈了下去。
身后的窄门在弹簧牵动下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春日天光截断。
远处戏台上,女伶正唱到:
“灯火照春江,故人隔岸望。”
唱词隔着土石落下来,只剩一缕几乎听不真切的余音。
虞清和举着火折,一步一步走进幽州埋藏最深的旧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