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算这里不是居民区,也不能破坏成这样吧。”
我无语的看着满地的狼藉,还好这里是深山,且无人居住。但那些拦腰折断的树木和被忍术轰出来的大坑,还是得后续处理。
鼬咳了两声,叹气:“小夜,大部分是你的手笔。”
我闻言痛苦地挠了挠头:“这种事应该平摊的。而且,谁知道你会动真格的。”
这么说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但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姑且不论我们两个人都收着手,单说打架这件事,我用的是分身,鼬却只有这么一副身体,真打坏了是会死人的。
我的心情从这样打不好吧,结果被鼬的攻击碾压,不得已又对他使用了忍术,然后再次担心,再次反击,陷入这样痛苦的循环。
鼬偏过头,又低低咳嗽起来,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原本就苍白的皮肤透着一层病态的灰白。
我擦去他唇角的鲜血,又抹在他的衣服上,忍不住责怪他:“回去给你治疗,你今天已经两次惹我生气了。”
“抱歉。”他刚说完,又咳了两声。
我越想越懊恼,这种架不如不打,我的心七上八下的,打的非常纠结。
可我不陪他打,他又不肯罢休,得先让他发泄一通。
鼬站起来,又是一阵咳嗽,听他在身体里的回音,我的心又纠结起来。
我正拧着眉毛担心的看着他,鼬却和没事人一样:“走吧。”
满地狼藉,我把重新装好的纸袋挨个提起来。
装着点心的盒子倒还完整,只是原先系好的绳结松了,我费了些工夫才重新捆好,系不出鼬先前那样漂亮的结。
鼬伸手接过,沿着山上的路走回去,还好不用经过居民区,不然我的形象……哎,宇智波一发疯就是这样。
……
婆婆看见我俩像从泥里滚了两圈的样子十分惊讶,我把手里一堆破烂的纸袋递给婆婆就拉着鼬上二楼。
等我洗澡换衣服,就去鼬的房间找他时,他已经换好衣服了。
还好今早给他买了衣服。
他身上没什么伤口,最多是些擦伤。
房间里的窗户打开着,巨大窗户正对着远处的海,我们打了一下午,傍晚的海像一整片橙汁,看起来不像咸的,反而有种甜甜的错觉。
鼬坐在矮桌旁,一眨不眨的看着远处的风景。蓝色的挂帘吹起,鼬的眼睛映射着橙色的光芒,灰白的脸上也染上血色。
不想破坏这令人舒适的安静,这样想着,我还是说:“鼬,躺下吧,治疗的时间到了。”
鼬躺下,我按着他的胸口做检查。
海面的粼粼波光投映在天花板上,随着海浪缓慢游动,鼬安静地躺着,仰望在我们头顶无声地起伏的海面。
鼬,我以前就想问了。
嗯?
除了我和止水,你没有朋友吧。啊,不能说不需要朋友,佐助这个年纪才会说这样幼稚的话。
……
真的猜中了啊。
……
也正常,你一直当哑巴怎么交朋友。
“咳、咳。”治疗肺部的微小痒意使得他又咳嗽起来,他忍不住弓起腰。
“暂时还不可以动,忍一忍吧,我很快就好。”说着我跨坐到他的身上,把他按了回去。
“……好。”鼬说。
治疗的会带来不舒服的感受,鼬虽说绝对不会展现半分,但我还是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交朋友的话,首先要交流吧,多说话,你的话太少了……你对别人话也这么少吗?”
“是你的话太多了。”
“诶,我可是真心换真心的,什么叫话多。佐助现在也这样,多可爱的小孩,一出家门也不怎么说话了。”
“……”
“鼬,你长得和美琴好像呢。”
“……”
“美琴和我的妈妈也很像呢。”
“为什么说这些无关的事?”鼬微微皱着眉头。
“怎么会无关呢?这是过去吧,你打算独自背负这些然后给自己找个合适的坟墓死掉,还不允许我说点什么吗?”
“……别天真了。”
“又说这样的话。鼬,你很傲慢呢。”
“……”
“不理我了,别不说话呀,理理我啊鼬,傲慢的鼬大人理理我吧,拜托了。”
鼬咳了几声,我感受他腹部的紧绷,压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去。
咳完,鼬看着我:“医生的话不应该这么多。”
“不要挑战我的专业,小心我等下把你的肠子打结。”
“听起来真可怕。”他浅浅露出个笑,让我短暂的以为我们回到了过去我家的客厅。
“你今天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呢,不道歉吗?”
“抱歉。”鼬道歉的时候目光看回天花板,倒像是我逼着他说的。
“好吧,原谅你。”
“你不应该毫无防备的。”他又说。
“那我应该怎么样?像你说的对你生气吗?可是我没有生气的理由,你又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生气的话我很亏的,鼬,我现在是生意人,每天都在做买卖呢。”
“小夜,真笨啊……”
“啊?刚道完歉,又开始人身攻击了?”我瞪着他。“美琴那么温柔,怎么会教出你这样喜欢欺负人的孩子。她以前那么喜欢我,要是知道你现在整天对我说这种话,肯定会很伤心的。”
“……不会的。”
“什么不会?”
“母亲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伤心。”他说得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故意问他,“万一她就是会呢?”
“你不了解她。”
“嗯。”我应了一声,“我确实不怎么了解美琴。”
治疗结束了,我收回手,鼬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我又将手贴上去做了最后的确认,才放下心来。
“其实我一直想多了解她一点,问问她小时候的事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是每次见到她,我又不想问了。”
“为什么?”鼬一看就知道不是真的想知道。
“因为她太像我妈妈了。”说到美琴,难免又想到妈妈。在能够讲述妈妈的环节,我总是忍不住讲,即使这不合时宜。
“鼬,你杀了自己的妈妈,我也是,我也杀掉了自己的妈妈。在弑亲这一点上,我们是同罪。”
鼬什么表情,他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大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原状。我看不出他究竟是惊讶,还是对我说的话有所怀疑,也可能这两种情绪都有。
我又让气氛变糟糕了,但我想说,我得说。
“你说我天真,我知道的,你们总这样说,所以什么事情都要我猜,什么都不告诉我。”
鼬嘴唇抿着。
我等着他说些什么,可他只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论到我讲话的时候他就沉默了,为什么不说话。
宇智波的嘴很会说谎,言不由衷,口不由心。
他们对于沉默这件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宁愿叫人误会,叫人憎恨。
既然他们不愿意告诉我,那么我就先说好了。
我可以告诉他们那些令我后悔的、羞耻的事情,告诉他们我曾经多么自私怯懦,让他们知道宇智波夜澄是这样一个人,和他们一样罪孽深重,我们是同类啊。
我想得到别人的信任,又不愿意认为自己是在乞求,于是把这件事说成一种坦诚,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真心。
“我昨天说要杀了你,是真心的。”
我也是杀人犯,杀他和杀别人是一样的。
“鼬,我讨厌忍者,世界上要是没有忍者就好了,但我又不能杀掉所有的忍者,这太极端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
鼬不是忍者就好了。
忍者的善良忠诚会成为捅向自己的刀。
究竟是什么样的道理,能够叫一个人相信杀死父母、抛弃弟弟,反而是在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呢?
“鼬,不是你说的吗?我做的事情和你是一样的。”我俯身捧着他的脸,凝视他的眼睛:“你不是觉得自己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那不如你现在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鼬面无表情。
仍旧是那副平静的神情,眼睛一眨不眨,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宇智波一个个都喜欢面无表情。
我感觉到他尚且温热的身体,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你不想活了,可是,鼬,活下去吧。”
鼬有着漂亮的睫毛,柔顺的头发,我喜欢的丝绸般的黑发,长得这样好看的孩子,怎么会有人忍心让他受苦呢?
我说:“鼬,把你的命给我吧。”
我的双手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脖子,能够摸到微微起伏的脉搏,他还活着,血液在身体里流动。
鼬用力捏住我的手,痛得我手指发麻。
我痛的眼里蓄起眼泪,却怎么都不松手:“把你的命给我,你的罪业也给我,我替你赎罪,让我替你结束这一切,好不好?”
我将自己最不堪的秘密交出去,借此换取他的一点怜悯,愿意把那些无法向别人诉说的事情告诉我。
我把伤口拿出来给他看,心里暗暗期待着回报。
越是这样,越觉得难堪。
手腕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我觉得自己快要哭了,但眼泪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涌上来。
我在一个不愿意听的人面前讲述自己的痛苦,我知道鼬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却还是要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
真正的慈悲应当有智慧,不该因为自己的贪恋,反而使别人承受新的痛苦。可我没有那样的智慧,也没有那样的慈悲。
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希望自己能够哭出来,至少这样看起来不像现在这么尴尬。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仍然清醒,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是一个医生,知道有些疾病无法治愈,有些痛苦并不能通过治疗得到缓解。面对这样的病人,我应当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但忍者世界发生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为什么鼬的结局不能改变呢?
我期待他也说点什么,却知道我等待着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回答。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我扭头去看,一只乌鸦停在窗框上,漆黑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璀璨的光泽。
乌鸦振翅飞起,往橙色的大海飞去,一片黑色的羽毛落下。
难听的叫声响过后,我听鼬冷静地说:“你疯了。”
果真如此,无药可救。
我笑起来:“瞎说,我要遵守疗程好好吃药的。还有……”我‘嘶’了一声,“松手吧,真的好疼。”
鼬松开了手,我的手红了一大片。
刚才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未免有些纠缠不休。好像我因为这句话而伤心了。
我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场谈话。
鼬坐起来合拢衣服,我毫无支撑自己的意图往后仰去,我往旁边一滚,从床上滚到地上,感觉不到痛。
鼬换了衣服,又拿来晓的外袍披上,头上依旧是叛忍护额。
我看着天花板逐渐暗淡的海浪光泽,对正要离开的鼬说:“每个月至少一次复检,你记得要来,已经答应我了。”
鼬看也没看我一眼走了出去,说:“好。”
我好像又听见乌鸦振翅的声音,他没对我说再见。
我的候鸟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