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尽头,漕帮的船最终靠此地,陆昭云二人与萧珏在港口道别。
“感谢箫公子这段时间的款待,多有叨扰。往后,我们有缘再见。”陆昭云掏出一张辣卤鸭脖的方子递给他。
萧珏条件反射地掏钱,陆昭云没接。将方子交给他身旁管事,拉着秦遇远去。
“送你了。”
头一次见她这么大方,萧珏感动坏了。他挥泪送别,直到前方人影消失,他擦了擦眼角,吩咐身旁管事:“给滁洲的据点传信,陆姑娘有任何需要,都要暗中协助。”
......
在水上漂泊数日,多少有些不舒服。陆昭云在滁洲城最大的客栈包了两间上房,和秦遇暂时留宿。
夜里,困意袭来,陆昭云沉沉睡过去。
隔壁,一个黑影翻窗潜入,悄无声息地劫走床上的蒙眼男子。
城西一处宅院。
房间灯火通明,秦遇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一个黑衣少年抱着他的大腿哭得险些喘不过气。
“表哥,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秦遇拍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黑衣少年也就是谢临抬头,看着他眼睛上的白纱,眼眶通红,刚抑制住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表哥,你的......”他没敢说出来那两个字,怕伤到秦遇。
是谁伤了他表哥。
想起罪魁祸首,他大声咒骂:“李邺那个狗皇帝,真是个疯子。他不仅要你性命,还用如此阴狠的手段。”
“真是祸害遗千年,阎王爷啊,什么时候能来收了他!”
这段时日,谢家留在京都的暗探早已寻到真相。这些年一步步将秦家赶尽杀绝的幕后推手,正是当今天子。
秦遇自嘲地笑笑。
谁曾想他秦家忠君爱国、镇守边疆,世代为大齐江山卖命,却落得这般下场。
心底恨意翻涌,记忆回到那一日。
宫中举行春日狩猎活动,他与心腹应邀前往,落入一场彻头彻尾的鸿门宴。
即便他有所防备,还是在夜宴中中了药。他从围剿中拼杀出来,又被一波又一波杀手追至悬崖。武功被药力散了大半,杀手杀不尽,最终心腹为护他而死。
杀手中有一人揭开蒙面,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他招式阴狠,在他身上砍下数刀,刀刀落在筋骨上。
那人眼里泄出怨毒,狠狠瞪着他。
“秦遇,往日威震一方的镇国将军,也不过如此!”
宛若凌迟般的痛苦,却不能撼动秦遇分毫,他始终面不改色。
“倒是有种。”刀疤面色微滞,而后眼中恨意更甚,“若是他人,我不介意大发慈悲,饶他一条狗命。可你偏偏是秦玄的儿子!你爹造了孽,父债子偿。”
“秦玄啊秦玄,庚辛年你在边关下令,用两百军棍将楼靖生生打死,可曾想过今日,我会送你儿子下去为他偿命!”刀疤脸想到大仇得报,笑得更加肆意。
“哈哈哈,秦遇,进了阴曹地府,见了楼靖记得给他磕头,不过......”他摸了摸刀刃,猩红的舌尖卷走上面的血渍,“送你下去前,先取你身上一样东西。”
刀光一闪。
血液从双目流下,剧烈的疼痛侵占所有感官。
先是刺目的红,而后天地一片黑暗。
那一日,秦遇永远看不见了。
他失去了眼睛。
但是他的父亲,不容诋毁。秦遇极力控制表情,不展现一丝脆弱。“你是楼靖的家人?他贪污军饷、残害将士,死有余辜。”
“我父亲以触犯军纪之罪对其处刑,何错之有?”
“闭嘴。”刀疤脸被戳到痛处,但恶人一向蛮横无理。
“你秦家害死了他,就该死!”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面色愈发古怪,而后狞笑道:
“既然由我送你去地下,便让你当个明白鬼。想不想知道是谁要你的命?又为何要杀你?”
秦遇沉默,无需他说,他早有猜测。
刀疤脸却不打算放过他,恨不得疯狂刺激,让他死不瞑目。
“想不到吧,不是你秦家政敌,也不是敌国奸细,反而是你秦家衷心侍奉几十年的皇室,是坐在龙椅上那个让你卖命的人。”
“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可知我为何要剜了你的眼睛?”
他问了又自顾自回答。
“要怪就怪你一个大男人,眼睛生得漂亮,惹得皇后多看了几眼。杀你也是怕你抢了他的女人,哈哈哈!谁让你生得一副好皮囊,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呢?”
秦遇只觉得可笑,他今日方知,李邺残害他一家不是因为功高盖主,竟是如此荒谬的理由。
他与宋君茹,清清白白,从未僭越。
被逼至死路时,秦遇仍心无波澜,可突然知道真相,他生出无边愧疚。原来是他害了他的家人。
年少时的善心跨过时间长河,将他全家拉入地狱,可恨可悲。
凭着不想死后尸体被践踏的那点自尊,他拼着一口气,决绝地跳下悬崖。
也是在那日,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遇见了他的救赎。
他终于相信,娘亲取名时给予他的祝福。
娘亲说,“秦遇的遇,是遇见的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