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凤仪殿里越来越频繁地举行宴会。

薛蓉娇喜欢热闹，凤仪宫便总是张灯结彩，人声沸沸。

薛蓉娇喜欢北狄的歌舞音乐，凤仪宫里便充满了异族的歌舞与音乐。

一时间，凤仪宫的开销变大了。

不仅仅是薛蓉娇身边的小环，掌管掖庭的掖庭令周全、尚宫宋玉媛都为此感到奇怪。

”皇后娘娘又要了许多绸缎去装点凤仪宫，这太奇怪了。”

“是啊，皇后娘娘以前从不这样的。”

“谁知道呢？简朴的日子过久了，谁都受不了的，尤其是像皇后娘娘那样身份的人。”

宫道上，两个小宫女悉悉索索地小声议论道。

“皇后娘娘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了。上次我干活慢了一点儿，她就朝我发火。好奇怪啊，皇后娘娘以前不这样的。”

“谁知道呢？”

……

薛蓉娇在凤仪宫里审视着最新的装潢。

她拿着一柄半面扇，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不错。”

薛蓉娇说。

听见这话，一直跟在薛蓉娇身后的小环和绿妩都松了一口气。

有宫人端着时新的果蔬上前问道：

“娘娘，这是西域进贡的紫玉珠、天竺进贡的芒果、新罗进贡的梨，还有安南进贡的荔枝、龙眼和香蕉。这些都是圣上让尚食局给您送过来的。”

“放那儿吧。”

薛蓉娇看都没有看一眼，她正拿着尚食局递来的菜品单子琢磨。

“这道铁锅炖大肥肉太油腻了，名字也不好听。撤下。”

“加一道黄金八宝鸭，一定要让太妃的厨师来做。”

“多加一点儿甜品。什么莲子百合蜜羹、水晶杏仁豆腐……还有各种口味的冰酪，都不能给我落下。”

“对了，有什么妇人生产后补气血的羹肴？”

“做一道人参乌鸡汤。把上次哥哥送给我的人参拿到御膳房去。一道花生猪蹄汤。还要一道桂圆红糖蒸蛋、一盏红糖姜茶、一份红枣莲子羹。这些都是给国公夫人特别做的，别弄混淆了！”

“是、是。”

底下的宫人连声称是。

……

仔细审查了宴会的各个环节后，薛蓉娇终于放下单子，坐下来喘了一口气。

“娘娘。”

小环上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

薛蓉娇看上去有些不耐烦。

“质子在门口等了许久了。”

“让他进来吧。”

慕容晤缓步走进凤仪宫，不时有宫人向他侧目。

“娘娘在做什么呢？”

“在看单子。”

“单子？”

“是啊，今天晚上不是要来我这儿作客吗？质子忘了？”

“没有。”

薛蓉娇坐在殿上俯视着慕容晤：

“现在还不到时辰，质子这个时候来，太早了。”

“娘娘觉得不合礼数？”

“有失体统。”

“在我们北方的王庭，从来不讲究这些体统。”

“所以，你们是蛮人。”

“做蛮人也有做蛮人的好。”慕容晤说，“我在贵国的宫廷待久了，不知不觉也染上了许多毛病。”

“什么毛病？”

薛蓉娇似乎来了细致，她的身子微微前倾。

“譬如说，我现在喝茶必须要喝三年封园、一年一采的贡茶；茶水必须要是落在花芯的雪水；茶杯必须要是官窑制的官瓷；每回喝茶必须要沐浴更衣、弹琴焚香，观人茶道。要是从前跟着我的部下，服侍我的下人看到我如今的模样，看见我穿着中原人宽大的衣袍、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说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模样，他们一定会大骂我精神腐化，骂我堕落、骂我背弃了自己的祖国、自己的民族，自己体内流着的蛮族的血液。”

“可是……”

“可是我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北狄人。”慕容晤接过宫人呈上的茶水润了润嗓子，他继续说，“您或许不知道，我们是亲戚。”

“亲戚？”

慕容晤没接话。

薛蓉娇向小环使了一个眼色，小环挥挥手，示意其余的宫人退下。

“请质子进一步说话。”

薛蓉娇说。

慕容晤走上前，走到距离薛蓉娇还有十几步的位置，他停下，坐好，他低声告诉薛蓉娇：

“我的母亲是贵国先皇的妹妹。”

“先皇的妹妹？”

“信不信由您，至少我的母亲是这么告诉我的，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没听过这样的事。”

薛蓉娇说。

先皇有很多姊妹，但从没听说过他有那一个妹妹被送到漠北和亲去了。

“她是被掳走的，是在一次意外中被掳走的，这是一桩丑闻。哪一个宫廷会容忍这样的丑闻？特别是像贵国这样的宫廷。”

“噢，那我应当尊称质子你一声表哥了？”

“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说到这里的时候，慕容晤笑了一下，薛蓉娇注意到，他的脸上已经有浅浅的皱纹了。

“质子没想过回去吗？”

“连这种想法我都不敢有。娘娘，我已经告诉过你的，贵国的宫廷已经将我腐化了，如果再让我回到那贫瘠、野蛮、荒芜而充斥着暴力与流血的地方，我会受不了的，我绝对会受不了的。”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薛蓉娇向慕容晤举杯。

夜晚很快就降临了，凤仪宫很快就变得和以往一样热闹，大殿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杜云惠天性就喜欢热闹，对这种宴会毫无抵抗之力，她在宴会上高高兴兴地喝着酒，高高兴兴地和别人划拳、喝酒、谈笑，时不时发出大笑。

薛蓉娇一个人寻得一个角落，她坐在殿外的廊子上一边喝酒，一边发呆。

柳兰英静悄悄地跟了出来，她懂薛蓉娇的心，于是就站在一旁，也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