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娘子一下就听出李嬷嬷弦外之音:世子品行端正,身边没有通房侍妾。
深宅大院里当差的仆婢,上要应承主子吩咐,中要与同辈巧言周旋,下要指点调教新人,常年浸在人情世故中,个个修炼得精明通透。
能混到管事职位的人,更是不简单,刘娘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无人能及,方才正堂内夫人有倦色,刘嬷嬷替夫人诉劳累,何尝不是下逐客令。
她弯着眉眼道:“世子记挂长辈,是难得的孝子,世人不知道,若知道了必然要人人称颂呢。”
这几句话看似夸赞世子,实则表明自己态度,绝不会出去乱嚼舌根,耽误世子议亲。
果然与聪明人说话最为省力,李嬷嬷微微颔首,眼底露出满意。
小婢女办事麻利,快到门口时,茶叶包正好交到李嬷嬷手里。
李嬷嬷深谙送礼的规矩,特意选在偏僻处,不让婢女、小厮们看到、听到,将茶叶包按在刘娘子掌心,“萧大人从钱塘带来的双井白芽,给娘子尝个新鲜。”
刘娘子问:“可是钱塘按察使萧正,萧大人?”
“正是。”李嬷嬷点头。
“诶呦,这可是稀罕物,我哪儿敢受。”刘娘子往回推茶叶包。
“我家主子们都不爱饮茶,世子倒是喝茶,但在家的时候有限,用不了多少。这么好的茶叶白放着也是糟蹋了,不如给娘子品鉴品鉴。”
李嬷嬷如此说,刘娘子才收下,用帕子包好揣入怀中,再三道谢后坐轿离开。
接连送走两拨访客,李嬷嬷总算可以歇口气,想着先回去寻夫人,再去看看碧云。
国公府对下人一向宽厚体谅,碧云得罪县主,被拖出去打板子不过是做做样子,挨几个手板完事,但毕竟年轻、面皮薄,当着众人面被泼水打脸,心里那股臊劲儿难过去,少不得需要人宽慰安抚。
李嬷嬷走到二门上,给世子送膳食的小厮,正朝里面张望。
她提溜起小厮的后颈,半开玩笑半斥责道:“搁这儿望什么呢?里面是有金子,还是有银子?”
小厮挠着脑袋笑,“我从军营回来,一时找不到人进去回话。”
李嬷嬷松开手,“世子如何了?”
“我在营中等了半柱香世子才到,骑着高头大马,威武极了,一点事都没有。”小厮连说带比划。
“知道了,我这就去回禀夫人。”李嬷嬷从荷包里拿出一把铜板给他,“去吧。”
“谢嬷嬷赏。”小厮捧着铜板,欢天喜地地一溜烟儿跑了。
听闻世子康健,李嬷嬷松了口气,可细琢磨小厮的话,待反应过来世子晨起回军营,放下的心紧跟着又提起来。
昨晚世子没宿在军营,也没宿在府中,会去哪里?
她隐隐觉着不对劲,赶紧去禀告夫人。
这边,顾氏先行回了卧房,以手扶额靠在美人榻上,烦心事堆在一处,愁得双眉不展。
先是义妹、后是婢女,一下子冒出三个女子,怎么也想不出这是楚珩能做出来的事。
她头疼不已,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不知先处理哪个好。
李嬷嬷轻手轻脚进屋,净了手为夫人请按头部,夫人已然被愁绪裹挟,她瞒去世子夜不归宿的事,不为夫人增添忧愁,只回禀世子一切都好。
此刻提及楚珩,顾氏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在北境时也不见珩儿这样,怎么进京就变了副德行,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真真是跟京城里的纨绔学坏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他在北境别回来。”
“夫人别说气话,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人生来是什么脾性,长大也改不了。”李嬷嬷为夫人轻拍后背顺气,“县主的话不可全信,婢女的事或许另有隐情,夫人勿躁,还是请世子回来,问清楚后再做决断,不要因此伤了母子情分。”
顾氏饮了两口茶,稍显冷静。
知子莫若母,她实在难以相信楚珩竟变得这般,在外行事和在她跟前,简直判若两人。
就算事出有因,但这件事必须立刻要个说法。
“我真是被气糊涂了,”顾氏面上凝起忧色,“此事不决,我寝食难安,拿身契来我瞧瞧。”
李嬷嬷奉上身契单子。
“金蝶、银蝶,名字倒是别致,”顾氏一筹莫展,“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珩儿将人藏起来,你说,他会不会将人与那义妹放在一处了?”
李嬷嬷思忖这两个名字,轻念出声,忽而想起什么,笃定道:“没有,人应该在白云庵。”
顾氏睁开眼,“此话怎讲?”
“上个月我去庵中,在屋内与尼师核对香火账目,听得外面有人喊‘金蝶’。”李嬷嬷顿了顿,“萧家被休的姑奶奶紧挨着咱们院子住,我当金蝶是萧家的人,便没在意。”
顾氏一听坐正身子,踟蹰片刻,把身契拍在李嬷嬷手中,“你现在带人去白云庵接人。”
“带回府?”李嬷嬷罕见地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顾氏眯起眼,“不,交由平柳巷住的那位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