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元净秋摸着瓷器的手指蜷缩了下,偏侧头看立在身后的男子。
瓷器铺内空间逼仄,他二人距离并不远,体温从衣料下缓缓漫出,朝着另一方侵染。
“邢公子如何得知?”她应当并未表现出来,毕竟丁陶都没有发现,眼前的男子又是如何发现。
邢灼风垂眸望进她眉眼,沉稳静气的漆目幽深,转瞬漾开抹促狭,“因为我一直跟在你身后,看到了。”
“怎会……”元净秋瞳眸微张,还有些不确信,“当真?”
邢灼风却淡笑不答,转而朝她侧前方踏出一步,修长皙白的指抚上她做的瓷瓶,指腹在花纹处描摹,就如她先前描摹他的字那般。
“元姑娘在烦恼什么,花?还是人?”
元净秋回头望了眼店门口,丁陶正在百无聊赖打扫莫须有的灰尘,并未注意这头。
她压低声音,“钱。”
邢灼风抚过花纹的指尖当即停滞,回头看她,“什么?”
元净秋又答一遍:“钱,亦或者……灵石?”
她并不知道跟司尘交易需要什么货币。
答案出乎邢灼风预料,他眉眼却不着痕迹舒展,比方才更加温静地回望她。
“元姑娘要钱或者灵石做什么。”
“想找……”
“司尘”二字险些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刹止住。
元净秋小心翼翼抬眼看他,最后只是说:“想买件寻魔法器,我寻不到回丰城的魔。”
邢灼风扫向她眉眼。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也让他练就了一项特殊的能力,识人心,辨欲念。
他入魔之后,这能力感知跟着愈发清晰。
从前在人眼中瞧见的各种欲念,仅仅是瞧见,而如今入魔,甚至能嗅到那些欲念散发出来的恶臭味道。
各有不一,但都一样令人作呕。
而眼前人双目赤诚、坦率,只散发着如她身上气息一般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透,还有些微的冷冽。
如人饮罢甘泉水的清爽。
他说:“寻魔这类法器,只怕有价无市,即便元姑娘侥幸弄到手,没有灵力,只怕难以催动。”
“那该如何是好?魔一日不除,城内一日不得安宁,若城内这魔再招来屠城之祸……”
“我在,便不会再有那一日,”邢灼风乌目中两点明月高悬,黑衣齐整,神姿高彻,额上玉石兽牙泛着光,俊美面容上显出几分桀骜倨傲。
再垂眼看元净秋时,桀骜倨傲尽数敛去,如剑归鞘。
他说:“魔狡诈,喜伪装成人,堂而皇之从人面前经过,再隐入人群,在角落看着寻他之人苦恼烦忧,为之快活……如此,说难寻也不难。”
“邢公子有办法?”
“想隐入人群,需得热闹,不日便是商会开彩,回丰城重建后第一个喜庆节日,会很热闹。”
他猝不及防又问了个回马枪,“元姑娘方才说‘想找’,是想找谁?”
“司尘。”
在人心神放松之下蓦然发问,元净秋浑然无反应,脱口而出。
邢灼风眉梢微动,两眼凝她,“是要找司尘买除魔法器?那为何不直接说。”要似方才那般吞吞吐吐,他还以为……
“怕邢公子不虞。”
“什么?”
元净秋乌眸抬起看他,“上次见到司尘,公子饮酒了,我不想提他,重揭公子心头的疤。”
眼神应当是没有温度的。
但邢灼风此刻被那双乌眸望着,心口处似放了暖炉,开始温热。
他定定凝着她,眼神温静幽深,却隐隐从中透出一缕火光。
多看她一秒,火光便更亮一分,几乎要化为火蛇,从眼底探出,从她恬淡的面庞开始缠绕,顺着皙白纤细的脖颈而下,直至缠紧她全身。
“元姑娘,”他薄唇忽然轻启,见她乌眸看来,便锁住她视线,不挪开半寸。
他微笑,“元姑娘手作的瓷器,全都包起来,送到邢府吧。”
“需要那么多吗?”元净秋试图劝阻,毕竟节约是美德。
劝诫的话还未出口,邢灼风望着她,眉眼带着丝丝缕缕诡异的温情。
“需要的,这些瓷器甚好,我不想落入旁人手里。”
*
城墙下。
梅兰站在远处望着守卫森严的城门,但见有人被仔细查验后放入城内,不见有人踏出半步。
她抬手入袖,摸了摸写好的信,原地踌躇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朝着城门方向踏去。
“这位大哥,我有急事要出城一趟,一个时辰便归,可否通融?”
被她缠住的镖师回头,冷冽的视线扫过她面庞,“回丰城内,许进不许出。”
“这是为何?先前来时没听过这样的规矩啊?早若告知我便不进城了,放我出去。”
梅兰索性提步硬闯,只听“铮”的声,刀刃出鞘,寒光照眼,森冷刺目。
“城中初初重建,为防妖魔混入,也防有心之人闹事,此为维护回丰城安宁的基本,无需立成规矩告知,若想离开,待城内稳定,随你上天南亦或海北,无人纠缠。”
梅兰看着横在面前的宽刀,咬了咬唇,脚下虚虚往后退了两步。
手捏到衣袖下纸张,心再一横,迎着那宽刀上前,直接噗通跪倒在地,扣着那握刀的手开始流泪。
“求求老爷高抬贵手,我才得了消息,家中寡娘病危,我相距甚远,已无法赶回,只求老爷放我出城一个时辰,待我送封信便立即返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