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冲出水面,他在大口喘气,抬起右手用力摁了两下太阳穴,在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原本应该空白平和的表情正在龟裂,漏出底下真实的剧烈波动的困惑和疼苦。
他的身体晃了一晃,眼神再次涣散,右腿下意识地向前迈出,试图重新融入那无形的队列。
但是他已经偏离路线,调整步伐时,带着明显不同于其他人的僵硬和不协调,他慌张地环顾四周,像一个走失的孩子。
然后,快速转身,几乎逃一般地拐进了一旁的霓虹灯闪烁的巷口。
周明远看到了这一个场景,也没有犹豫的,就跟了上来。
楼道里面很安静,只有周明远急促的呼吸和脚步的回声。
让雨水落下来的声音比空旷的地方,更加冷,更加密集。
巷子里很深,两侧堆着泔水桶和废纸箱,昏暗里,那件灰色工装外套一闪而过。
周明远一直保持了距离,没有追得太近,也没有跟丢。
雨水模糊了视线,那位贝先生踉跄的脚步,在积水里面溅起的凌乱地水花——那步伐节奏和他身边任何一个人都不用,而在这座城市里本身就是一种罪性。
两分钟后,贝先生停在了一扇褪色的霓虹灯牌前面。
牌子上用残缺的花体拼出:迷.途。
是周明远第一次醒来的那个酒吧,从缝隙里面漏出闷雷般的低音炮和浑浊的彩色光晕,和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个酒吧,也是林隐定期出现却从来没有留下清晰痕迹的地方。
那个贝先生推门,走了进去,光影在他的背影上短暂切割,又迅速缝合。
周明远站在雨里,雨水在他面前掉落。
他现在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决定。
在现在来看,自己在这世界是自由的,系统自己身上是空白的,但是……然后,周明远推了门,有时候周明远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等到知道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在路上。
冲动,周明远在这里也常有。
声浪是迎面砸下来的,和第一次一样,声音很大。
与门外那种被雨水压制的静谧截然不用,酒吧里面是另一种极端——低声炮震得胸腔发麻,镭射光把人群分成千万块,彩色的碎片。
空气黏稠,混杂着烈酒挥发物,汗水,香水以及浓淡不同的信息素。
这里是基石系统的默认的泄压阀,但是还是有灵枢管理署的人来这看着,是默许,但是不是让他们不懂规则。
在严丝合缝的白天后,夜晚提供一个有限,可控的放纵笼子。
周明远在这里面寻找那个贝先生。
最后,在一个吧台尽头,找到了目标——他趴在了一个高脚桌上,面前是一排空酒杯,肩膀轻微,无法自控的耸动。
不是哭,更像一种深度的,近乎痉挛的疲惫释放。
周明远没有立即靠近,后退半步,隐入一根包浆的木头廊柱隐影里面,调整呼吸,让林隐那一套降低存在感的本能接管身体。
就在这时——
一道目光落在了周明远的后颈。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头,用自己的肌肉保持松弛,只是用余光向斜上方探去。
二楼,半开放卡座。
贺然,他在那里执行任务,灵枢管理署的人每天都有人来这里值班。
周明远的心脏在胸脏里收紧,垂下眼睑,缓慢地向后挪动脚跟。
周明远被贺然这样认真地看着,感觉手背皮肤下,也要出现掉入东行江时,看到的幽蓝印记,那里传来一丝极轻得,过电般的麻痒。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就有了反应了,周明远一下子就愣住了。
而对于,贺然已经在这里一个晚上了。
在这一个晚上,贺然用灵犀检测镜扫描了三百七十九人。
Alpha一百三十一人,Omega八十九人,Beta一百五十九人,光谱分布在社会期待值的正常波动区间内。
有人今天被上司训斥,有人刚被分手,有人赢了一笔小赌注,这些情绪都忠实的反应在灵犀频段的微小偏移里——然后被稳定的雨水残余迅速抚平。
这些都在正常数据。
但是在五分钟前,贺然的眼镜里面有捕捉到了一个噪点。
仔细一看,又是林隐,和上次一样,林隐的频率不在任何已知的光谱类别。
不是Alpha的统治频段,不是Omega的共鸣频段,也不是Beta的平频谱带,是空白,没有频率。
贺然放下了水杯,站起身来,周明远看见了,然后,贺然和周明远打了一个招呼。
周明远没有在等了,就想先回去了,探索的心情一下子就被打散了。
借着舞池里,人群的一次高潮式的涌动,他像鱼滑入深水,迅速向门迂回。
余光中,吧台尽头的灰衣男子,似乎也缓过了劲,正摇摇晃晃的起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同样的往门口摸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门口边。
周明远伸手推门。
冷风裹着雨丝从门口挤进来,打在发烫的脸上。就在这时,灰衣男人脚下一软,失去平衡,向着周明远的方向直直倒去——
周明远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
四目相对。
在极近的距离,那张被雨水和酒精浸泡的脸上近在咫尺。
瞳孔浑浊,毛细血管密布,但是在眼神对焦的瞬间——
周明远看见了,在他瞳孔深处,有一丝极其淡薄,正在迅速消退的幽蓝光晕。
灰衣男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他困惑地皱着眉,眼神试图聚集在周明远的脸上,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对视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