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在贺然的怀抱里面又睡着了,周明远睡着之后,又梦到了贺然,在一片水面上,他出现在周明远眼前的样子,是一团银色的光,一直围绕着周明远周围。
可能是自己的视角,周明远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是知道那个银光是贺然。
渐渐风起,水面荡起阵阵涟漪,周明远感到了自己,感到了冷,感到了明亮。
周明远睁开了眼睛,看向风来的方向,原来是昨天没有关窗,外面没有下雨了,只是风带着点冷。
周明远起来了,走到窗户边,正准备关窗的时候,看到了和雨天一样的场景,路上的行人走的整齐,向着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地方的天空是空的,没有了灰蒙蒙的天空,就是可以看见月亮的光亮的地方,行人都慢慢的走向那边,整齐,没有意识,没有思想。
当第一个人踏入那个没有灰蒙蒙的天空的圆圈里面的时候,音乐响起。
不是普通的音乐——这个音乐的频率很奇怪,低音部分震得胸腔发麻,高音部分又细得像针尖,在人耳能听到的边缘反复试探。
周明远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天空,许久没有见过的场景了,走了过去,音乐就这时钻进脑子里面了,赶不走。
本来是不太想进去的,但是看见他们都目光平视,被一个看不见的线牵着,老人,年轻人,抱着孩子的母亲,牵着狗的男人。
各种属性,各种年龄,迈着同样的步伐。
这时,周明远就想进去看看有什么了?让这么人都去。
周明远也踏进了圈子,在圈子边缘站着 看着人流从身边经过,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有任何表情。
周明远也往前走了,那个音乐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推着他,带着他,和那些人一起,向着匹配广场汇聚。
到了广场的时候,已经占满了人。
圆形的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现在停了,在最高点那里站着一个人,没有影子。
他的周围站这一圈人,一层一层往外扩,至少有一千人,站的很整齐,像排好的棋子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样的距离,朝向一样的方向。
周明远被挤在人群中间,前后都是人,没有信息素的他在这里面也可以闻到各种信息素混在一起的气味,但是那些信息素很淡,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出不完整,时有时无。
音乐停了,然后是另一种声音——很低,像鼓点,但是不是在耳边,在胸腔里,咚—咚—咚。
人群开始动了。
先是前排,他们抬起右脚,放下,抬起左脚,放下。节奏和鼓点一样,咚—咚—咚。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一层层往外扩,像水的涟漪,只需要一个小的动作,就能够引起整个湖面的震动。
到了周明远这一排了,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也动了,右脚,左脚,右脚,左脚。
周明远不想动,但是身体不听他的,那鼓点不在空气里面,在血里在神经里,在每个细胞里。
只有眼神能动,周明远看向中间那个人,白色的衣服,很显眼,看不清男女,脸上带着半透明的面罩,遮住了眉眼,但是那个人也在动 ,不是和大家一样的步伐,是另一种动作。
抬手,转身,弯腰,画圈,每个动作都很慢,很稳,像周明远以前看的一种祭祀,一种古老的舞蹈,祈求平安喜乐的。
周明远看见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在空中划过,画出一个弧线,弧线又折回来,变成一个圈,圈里面再画了三道波浪线。
周明远的心脏漏了一拍。
那个符号,他见过,在林隐的文件里面,在贺然消失之前最后的信里面——古语符文。
那个在用手画符文,系统禁用外用的,但是却在系统这样一个场景里面出现。
周明远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人的手,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右脚,左脚,在看旁边人的脚,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幅度,一样的频率。
周明远如同要被同化了一样,都在被迫跳舞,这样想着,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脸。
没有表情,眼睛睁着,但不看任何东西,嘴唇微张,但不说话,他们只是在动,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恐惧从周明远的脊椎骨往上爬,他想叫出来,想要停下来,但是停不下来,右脚,左脚,右脚,左脚。
音乐又变了。
鼓点加快了一点,人群的动作也跟着加快,右,左,右,左,节奏变了,幅度变了,但整齐还在,一丝不乱地整齐。
周明远看见前面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面抱着婴儿,婴儿还在哭,嘴张得很大,但是没有声音,婴儿哭不出声来。
女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身体跟着节奏动,一下一下把婴儿颠得一下一下的。
周明远想伸手拉那个女人,但是手抬不起来,它要跟着节奏摆,右摆,左摆,右摆,左摆,只能用眼睛看着她的小孩,看那哭不出声的嘴。
那婴儿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不是正常的睁开,是猛然地睁开,像从噩梦里面惊醒,那双眼睛看向周明远,瞳孔里映着喷泉中央那个白色人影,映着那些无声舞动的人群,映着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
婴儿的嘴张得更大了,然后周明远听到了,不是听到了,是感觉到了一声极细的,婴儿的啼哭,穿透那该死的音乐,穿透那该死的鼓点去,穿透胸腔里所有的震动,像一根针,扎进周明远的意识。
婴儿还在哭,真的在哭,那个婴儿的哭声,没有被同步,周明远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婴儿也在看着他,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婴儿还没有被完全纳入系统,他刚出生几天,还没有被彻底编程,那音乐能控制所有人,但是控制不住他,他能哭,他还在哭。
周明远的脚还在动,右左,右左,右左。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婴儿,他看着那个婴儿还在哭,一声一声的,和那鼓点完全不一样的节奏,乱的,真的,活的。
喷泉中央,那个白色的人影忽然停住了,所有动作,同时停住了。
鼓点消失,音乐停住,胸腔里面那种咚咚咚的东西消失。
人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明远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滑下来,他转头看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表情迷茫,像刚从梦里醒来一样。
“怎么了?”她轻声说,“宝宝怎么哭了。”
没有人回答,人群开始慢慢的散开,像潮水退去,中间那个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当周明远再次抬头看向那里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但是雨下来了,不想平常的雨,让人冷静,这是群体同步素的雨,同步期间,个体意识显著削弱,通过大规模的意识统一化——不是洗脑,而是更深层,生理层面的同步。
广场同步是心理层面的群体调控,而大雨计划是生理层面的群体调控,全心身的阻挡,是什么过去才让这样防范?不让情感回流。
但是现在整个世界的诉求是要情感回流,与整个世界相背,是好,是坏,每个人都不知道。
周明远也只是笑一笑,他们走着来时的路,步伐恢复了正常,有人快,有人慢,有人交谈,有人看面板,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喷泉,又继续走。
周明远看向中间,那个人还在,白衣的衣服,半透明的面罩,一动不动地站着,正对着他的方向。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周明远看不清那个人的眼睛,但是知道那个人在看他,在所有人里面,看唯一一个没有被完全控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