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背上面的东西,叫反叙事锚点,这一点你知道吧?”老顾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声,看到周明远点了点头,才往后面说道,“基石系统靠社会的集体叙事运行——让所有人都相信ABO是自然法则,这样的话,它就有了力量。而这个印记,是一个小小的错误叙事,它告诉系统:’我不完全相信你’。印记发光的时候,你周围小范围的’意识场’会产生紊乱,让人可以看到一些被过滤的东西。”
周明远想了想。
“就像李志远那样的透明人?”
“李志远是失败品。他的错误叙事太弱了,系统只花了很小的能量和时间,就把他消化成了残渣。”老顾停在迷宫中心的一片空地,这里没有书架,从远处看,有一个用各种颜色花出来的、直径约三米的复杂法阵,图案中间放着一把木椅,“而你,林隐或者说,占用林隐身体的这位,你的叙事来自别一个世界,对系统来说,你是无法解析的乱码,所以印记在你的身上特别强。”
周明远背后一凉,往后面退了一点,就一下子退到了贺然上前。
“别紧张。”贺然还是站在周明远的后面,“我一直在这里的。”
“我的眼睛是基石早期型号的监控义体,”老顾仿佛能看透周明远的思想,“它们被设计出来就是用来看穿一切伪装。我看到的你的身体里面有两个意识频率:林隐的残响,和一个更坚实,更自由的频率。”
他顿了顿,银色的眼球闪过数据的流光:“贺然,你小子,也有过同样的频率。”
周明远看向了贺然,他点了点头,然后问到:“这能怎么样,可以干什么?”
“没有什么用,我只是爱说话,多说了一点。”老顾开着玩笑后,突然严肃了下来,“你们两个都有印记,你们就是共鸣体。”
老顾滑到了法阵边缘,手指轻触地上的线条,那些光立刻活跃起来,像血管一样脉动。
“成对的印记在近距离接触时,会交换一部分错误叙事,增强彼此的稳定性。更重要的是,印记会本能牵引共鸣者靠近。因为孤独的错误容易被纠正,而一对错误,可以互相证明’我们不疯了,世界才是’。”
周明远走进来才发现,整个是一个法阵的外貌,但是细看就知道了。
那些看似符文的线条,全都是由红黑两色的电线铺成,沿着阵纹密密匝匝地盘绕,最终汇集到阵心的八根铜柱上,铜柱表面有烧灼过的焦痕,电弧偶尔在缝隙间“噼啪“一响”。
阵心摆了两张并排的木质椅子。老榆木的,椅面、椅背、扶手密密麻麻嵌满了触感器——银白色的圆片,硬币大小,排列得像蜂巢。
就只等着人一坐上去,那些圆片就会自动贴上皮肤,椅子地下还会伸出几条金属带,将两个共鸣者的手,紧紧缠紧,末端的触点正好压住脉搏跳动的地方。
头顶悬着两条吊绳,灰黑色的确,有拇指粗。绳头分作七股细线,每股末端坠着一杖铜色端子,那些端子在通电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偶尔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空气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混着木头被加热后的苦涩气息。
“这里怎么这样设计?”站在阵外的人周明远看到明显很多余的装饰,不解地问道,“有些东西很多余。”
老顾头也没有抬,把最后一根线拧进接线处,线头接好的瞬间,整个法阵微微一颤,所有触感器的银白色圆片同时朝内缩了半毫米,头顶的吊绳的端子齐刷刷亮起一点红光,极暗极深,一闪即没。
“图个吉利。”
吉利?
周明远不理解,为什么还要吉利,都这个样子了,还要吉利,“看不出来?”周明远不知道光法阵就能看出来吉利,一般不是要施法才会吉利吗?
老顾面向着法阵,用手指沿着一条电线缓缓划过,像在抚摸一道符咒的笔锋,指了指那八根铜柱——
“你看,八根,对应八卦,八方来财。”
又指了指头顶吊绳的端子数量——“每一股七根细线,七七四十九,大衍之数,圆满。”
最后,指了指那两把椅子:“触感器一共两双三百六十五个,暗合周天之数,人坐上去,全身穴位一个不落,这叫天衣无缝——吉利就吉利在’全’子上,不全,就不吉利。”
“这……”周明远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这样设计一定有他的意图。
“别的地方搞仪式,总会有遗漏,我都有。”老顾还在说着他的想法。
但是,一下子就被贺然打断了,他才不信什么吉利不吉利:“行,那我们要去坐在椅子上面吗?”
“好。”老顾知道这个可信可无,这些也是自己查了很多资料总结出来的,以前自己和他们一个想法,但可以多一个保佑,为什么不用呢?“我拿个东西就可以了。”
周明远和贺然看向老顾,看到他从毛毯下面拿出来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晶体芯片,散发着柔和的乳白光晕。
“这是上次陈文渊来我这里留下来的东西,记忆胶囊。你们两个各自拿一枚。你们两个同时持有胶囊,印记发出光亮,并且彼此信任时,可以短暂地接入基石系统的底层数据库,看到被删除的真实历史。”
周明远双手接过芯片。它触手温润,有生命一样般,微微搏动。
“有什么代价吗?”周明远把一个给了贺然,又重新看向老顾,他知道任何接触系统核心的行为,不可能没有代价。
老顾的银色眼球暗淡了一瞬:“代价是,你会记住。而在这个世界,’记住真相’是最重的罪。系统会检测到异常数据流,锁定你的位置。贺然作为署长,会被判定为特大认知污染者,而你会被系统慢慢解析出来,最后和贺然一个结果。”
老顾抬起手指,指向悬浮在空中的那些金属球体:“那些认知污染监测阵列,会全力运作,向着你们持续发射强制遗忘波。扛不住,就会变成李志远;扛住了……,就会成为系统的眼中钉,永无宁日。”
周明远低头想了想,握紧了芯片,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颗微缩的心脏,然后笑了出来:“你们会保护我的吧。”
老顾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欣慰。
“怎么接入?”
“坐进法阵中心的椅子。我会启动记忆回廊程序,这是早期回声小组的人开发出来,用来对抗强制遗忘的器械。它会暂时强化你的印记,保护你们的意识不被系统洗白。”
“但是,要记住:你们只能在里面停留现实时间两小时。超过这个时限,你的意识可能无法完全回退,会永远卡在回廊的某个夹层里面。”
“你们要找到的记忆节点,是基石诞生会议。找到它,看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然后,立刻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