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从水底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落到了一个巨大的幽蓝的水泡里面,水泡的壁是透明的,泛着蓝光,让贺然感觉自己就在一个深海水母的肚子里面。
他站了起来,用手碰了碰那个水泡的屏障,屏障表面突然跳动,在水泡内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就在水泡的角落,贺然瞥见了一台被车撞得歪斜的电梯升降台,它的金属外壳布满划痕,那是水流带着泥沙经过留下的。
像是废品,可奇怪的是,电梯门正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咔嚓”的轻响,无声地邀请贺然进去。
倒计时也出现在电梯里面,19:37:28,19:37:27,19:37:25。
一秒一秒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同时也告诉贺然里面是和灵犀检测镜是一样的,因为那数字的蓝光与手心里面的检测镜碎片连接在一起了。
贺然走了进去,看到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开始运行,只感到了一阵下降的感觉,看到了倒计时从19:37:20到19:36:20。
在叮咚一声后,门开了。
“欢迎来到底层协议第零区。”
贺然走了出去,看到了一个约为50岁的Beta,站在那个通往明亮的通道口。
“白姨,你在这里呀。”语气里面有一点释然,看向了那个Beta,“你知道白霖找了你很久吗?”
贺然就应该料到白行清会在最后等着自己,她不会是那样沉默的人,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也会大声地宣告出来。
“小然呀。”白行清在前面引导着贺然走了进去,“当时,我和小昀在水下那间控制室里面待了整整半年,那台广播机才被我们造出来。”
白行清指了指自己眼睛的位置,笑道:“灵犀检测镜是我们家里面传下来的,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的问题,但是只是知道,并不知道能做什么。”
“直到我25岁,我在研究东行江里面的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从上游漂下来一个人,我就拿了一个棒子将他移到了江边。”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个没有频率的人,是怎么样的心情吗?”白行清很想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是发现自己也置身之外了,“好吧,时间太久了,我也有点记不得了,但是很惊讶。”
“我把他带了回去,他好小呀,才五岁。”但是白行清当时并不在意,她只想知道为什么看不到他的频率,“后来,我也知道了为什么,他的世界里面好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贺然这是插了一句话,“情感多样是可以存在与人的身体里面。”
“对。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随着白行清的引导,贺然也走到了这个第零区的核心——基石心,“但是,最后我的选却,却不是情感多样这个选项。”
“后悔吗?”贺然看到了这里的屏幕上面是整个世界的监控,在这里就是上帝视角,可以看到每一处的变化。
白行清摇了摇头,把手抚上来基石心上面的三个选项,现在她没有权限按下去,对于她就是一块嵌在一起的石头而已。
“我并没有感到后悔,当时人类并没有成熟,情感战争的余力还在人的身上,像你们所说的一样,现在这个世界只是一个一百多岁的人,对于一个文明什么还没有开始还有一批情感战争的亲历者还在世,这个世界还没有到能接受那样丰富的情感。”
“想必你们也看过了情感战争的惨烈,两亿多人不能够在那样一次了。”白行清的手停留在了中间那个凸起,“我在控制室里面就有所察觉,本来是想让姜昀把自己的记忆广播出来,在大家的意识场里面种下一颗种子。”
“然后,遇水则发。那样世界就可以很自然地接受情感多样。”白行清语气里面带着失望。
贺然随着她的想法进行下去,这个方法很好的解决了突然性地让人类感到情感这事,“是,一个很好的想法,现在世界里面很多觉醒的人,系统还因此调高了意识场频率,你们的努力也有成果。”
“但是,在最后我选择了保持原样。”贺然没有想到白行清努力了这么久,基本上回声的人都失去了,但是到了最后面还是选了原样。
“为什么?”贺然问到,“你那时就有了改写的能力,为什么还要现在后悔?”
“改写?”白行清笑了,“贺然,你真以为回声的方法,就可以改变世界吗?”
他的手一挥,操作台上浮现出一份全息文件,署名是陆远山,日期是他死亡之前的三天。
文件标题:《关于基石原型机的最终用途的说明》
“……我已预见到,未来必将有人试图打破牢笼。但牢笼不能从外部打破,只能从内部进化……”
“钥匙的做用不是拿来改写指令,而是一个筛选机制。只有愿意为自己的眼睛看到他人的人,才有资格获得改写的能力。”
贺然的血液冻结了。
“你看,”白行清轻声说,“最先的机械设计家们早就预料后面的事情了,文明有它自己的解决方式。”
所以……
贺然看向白行清,对于现在的场景,任何人的牺牲都是没有意义的,所有人的努力都是失败的。
“那这个能力怎么样才能获取?”贺然心如死灰,还没有时间悲痛,现在是要选择,“有什么限制吗?”
“有呀。”白行清看到了贺然脸上有着和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一样的无奈,也没有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限制就是进不来蓝光匣,蓝光匣是最后的限制。”
贺然听到白行清说这句话,警惕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不是底层协议第零区吗?”
“蓝光匣就是存在于江水里面,你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蓝光就是蓝光匣里面的,所以你进来了。”
“怎么进来的?”贺然想了想自己进来之前的那手上的眼镜碎片,看了看手上最后存在于自己的身上的碎片,“难道是眼镜?”
“是,”白行清看到贺然和以前一样的聪明,“九位科学家,三位最后选择了不同意,他们都死在了情感之下,而剩下的六位科学家,他们也知道情感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但是,那个时候必须是人类有能力承受情感的时候。”
这时,随着白行清的讲述,操作台也开始变化了,那个有按钮的平台,它上面的按钮都在慢慢地上升,做出一个让人选择的模样。
“那六位科学家,他们自己也知道无力回天,但他们在最后时刻,做了一件事,将自己最后的一丝情感——”白行清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贺然说道,“你知道是什么吗?”
贺然摇了摇头。
“是渴望,对不同的渴望,将这种情感封存在了六副眼镜里,每一副眼镜,都镌刻着他们独有的生理特征:虹膜的纹路,指尖的微电流,体温的细微波动。只有持有者本人,才能激活其中的力量。”
贺然看了看手上自己那副最后的眼睛碎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故事在里面,只听着白行清还在继续说道:“然后,他们就消失了。漫长的岁月流过,那六副眼镜在世间辗转,被隐藏,被遗忘,又再度被找到。每个拿到眼睛的人,都会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在平常肉眼所及的场景上,层层叠叠地浮现出无数’属性频率’:一个人的犹豫,一朵花的固执,一阵风里残留的旧日悲伤……那些在已被世界遗忘的情感波动,在镜片之后变得清晰可见。
但是,看得越清,就会越痛苦。
因为戴上眼镜的人会发现,身边的人都在那单一的无感中运行。只有自己看到了多彩,反而成了最孤独的异类。有些人发疯,有些人沉溺,有些人试图唤醒他人,却无一例外的碰壁。
知道有一天,一位戴着眼镜的人站在大楼上面,望着下方毫无波澜的灰色人群,忽悠明白了科学家真正的用意。
这副眼睛从来不是礼物而是一个测试。
能看到频率,是第一步。但只有主动打碎它,放弃这份与世隔绝的视力,才是真正的考验。打碎眼睛的那一刻,意味着这个人不再依赖外物去感知情感,而是选择在自己的心里,重新长出那种能力——那种去爱,去恨,去悲伤,去狂喜的能力。”
现在的操作台上面,一个屏幕缓缓降下来,正在显示开启的图标。
“而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参与人类命运的线下一轮选择。”白行清没有去看贺然的表情,“在我们的任务被发现后,我本来以为就这样死在了发射机的旁边,想着这样也好,陪着姜昀一样死去,也不算一种完美。”
“结果,你没有想到发射机还会把你传送出去?”贺然问到。
“对,”白行清想到那个时候,突然被传送出来,自己还是很茫然地表情,但是当时只知道只待在那里,是不行的,也恰好来的时候,开的车还在附近,就上来车上面,还没有开出去很多,就被堵住了,“当时,我在车上面,看到了那么多的灵枢管理署的人,想着怎么都不能被抓住,那时只有开下江里面才有拥有记忆的资格。”
白行清也没有选择被抓,被净化,就直接把车开下了江水里面,“我就直接往江里面开,本来想着有逃脱的机会,但是没有想到我掉下了江里面,头撞到了方向盘,眼睛碎了,自己也晕了过去。”
“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活先去,当我再次睁眼睛时,也和你一样,对周围的环境很惊讶,按照倒计时就进来了这里。”
白行清的故事讲得很流畅,像是演习了千万遍,只等着一个人来倾听。
而,现在贺然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你知道现在的灵犀检测镜还剩下几幅吗?”贺然想知道有多少人这样选择过。
“不知道,但是可能你就是最后一副,可能是倒数第二副眼镜,反正这个故事就是一副眼镜的结果。我这里有一副,你有一副眼镜,还有在历史长河里面不知道的一副。”白行清也想过这个问题的,在选择了保持原样之后,系统就让她在这里面照看,给了她像镜像体的身体,和人类的情感。
“这样。”贺然在白行清那里得不到答案,就转向了刚才降下来的屏幕,它已经开好机了,就等着贺然直视它。
“你好,陆远山院士,很高兴你的到来,今天有什么指令需要我执行吗?”系统的很活泼,丝毫没有被情感单一影响,将热情和专业融合。
“你好。”贺然微微颌首,语气变得很沉稳,“我想要选择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