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下巴抵在凌昭头顶,轻轻拍着他的背。
“昭昭,”他低声说,“你爹是凌将军,他很厉害。你哥也很厉害。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的。”
“嗯……”凌昭已经说不动话了。
“所以你撑住。别睡。等他们来。”易珩之声音太温柔了,“我们昭昭这么厉害,肯定可以坚持住的,对不对?”
凌昭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额头烫得像火。易珩之能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像是那具小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昭昭。”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凌长清?”他提高了声音,甚至忘了用“昭昭”这个称呼。
凌昭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
易珩之的手指收紧,攥住了凌昭的衣角。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慌没有用。
他从小就知道,在丞相府那个地方,慌只会让事情更糟。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平静,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不能露出半分。
但现在,抱着这个烧得昏迷的小孩,他发现自己维持了十一年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
他垂下眼睛,把那点裂缝藏起来。
然后他继续拍着凌昭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凌昭,”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答应过我,要请我吃糖葫芦。你还答应过我,要让我去国子监,跟你一起读书。你说到就要做到。凌将军的儿子,不能说话不算话。”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
易珩之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远处,有什么声音在响。
不是马蹄声,不是呼喊声。
是风。
易珩之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你哥会来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凌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在这之前,我陪着你。”
他把凌昭抱得更紧了一些。
与此同时,凌府。
凌寒开站在厅堂中央,脸色铁青。
“人不见了。”暗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属下找遍了整条街,问了所有摊贩,都说下午看见小公子和另一个少年被几个人带上了马车,往北门去了。”
凌信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
易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封信。
“这是绑匪送来的。”她把信递给凌信,“要你退兵三十里,交出边关三城的布防图。否则——”
她没说完。
凌信接过信,扫了一眼,把信纸捏成一团。
“查,”他说,“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凌寒开看了会儿,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凌信叫住他,“你去哪?”
“去找他。”凌寒开声音很冷静。
“你一个人去送死?”凌信
凌寒开回过头,看着凌信。他的表情很平静。
“我不会送死,”他说,“我会把他带回来。”
凌信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一起去。”
两个人还没走出门,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将军!门外……有人送了一个包裹……”
他把包裹递上来。是一个粗布包着的小包袱,外面沾着暗红色的渍迹。
凌信接过包袱,打开。
包袱里是一只小孩的手。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断口处血肉模糊。血已经干了,凝成暗褐色的硬块。
和凌昭的手很像,凌信不可避免地瞪大了眼睛,他的手微微打颤,去看那个手指,而后松了一口气。
应该不是凌昭的。
但那是小孩的手。
易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还是强撑着去看那个手指:“不是老二的。”
凌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包袱重新裹好,递给旁边的侍卫。
“收好。”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握着包袱的手指微微发白。
凌寒开站在原地,盯着那只已经被包起来的手,一动不动。
“爹。”他忽然开口。
凌信看向他。
“我去找。”凌寒开说,“今晚找不到,我就死在城外。”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凌信没有拦他。
拦住也没用。
他旁边看了一眼,一行暗卫跟了上去。
他站在厅堂中央,手里还残留着那个包袱的触感。柔软的皮肤,坚硬的骨头,干涸的血。
外面起了风。
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像是什么人在敲门。
凌信抬起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凌昭,”他在心里说,“撑住。”
风没有回答。
远处,城北的山里,一个破旧的木屋中,易珩之抱着昏迷的凌昭,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门外的看守换了一班。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易珩之没有去听。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惨白脸。
凌昭的呼吸又轻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易珩之把脸贴在凌昭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别死。”他无声地说。
木屋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