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那一烧,烧了整整七八天才好。
被凌寒开从山里带回来的那天,他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拣出来的炭。
易栖把他抱在怀里,摸到他额头的时候,手都在抖。凌信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攥着剑柄的手指节节泛白。
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烧却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凌昭烧得迷糊的时候总说胡话。一会儿喊“哥,我不翻墙了”,一会儿喊“糖葫芦留一根给易珩之”,还有一次喊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系统你给我出来”。
凌寒开守在床边,听见这句的时候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问。
那几天凌府上下都紧绷着一根弦。
凌信白天处理蛮夷的事,晚上回来守在凌昭床前。
易栖几乎没合过眼,眼睛熬得通红。凌寒开更是一步都没离开过,连吃饭都在凌昭屋里。
而凌昭昏迷的这些天,外面的腥风血雨一刻未停。
那些绑匪是北境蛮夷的残部,趁着凌信回京、边关换防的空隙潜入京城,本想绑了凌昭要挟凌信退兵让地。但他们没想到凌信不吃这一套,更没想到丞相易柊会亲自过问此事。
易柊虽然平日待易珩之冷淡,但凌家的事,他从不含糊。
凌信主外,易柊主内。一个是沙场宿将,一个是朝堂老手,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五天,藏在京城周边的蛮夷暗桩被连根拔起,领头的三人一个被当场格杀,两个被押入大牢。那只被砍下来的小孩的手指——后来查清是城外一个农户家的孩子,所幸人还活着,只是没了三根手指。
这些事情,凌昭一概不知。
他醒来的时候是第八天的早晨。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的凌寒开——他哥难得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一本书,大概是守夜的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凌昭没叫他,自己躺着发了会儿呆。
背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就是有点痒,应该是结痂了。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力气回来了大半,但头还是有点晕。
他动了这一下,凌寒开就醒了。
“醒了?”凌寒开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体怎么样?可有什么需要的?”
凌昭“嗯”了一声,然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哥,我饿。”
凌寒开看了他三秒,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醒了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凌昭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哥这个人,嘴硬心软得厉害。
接下来几天,凌昭被按在床上喝药、吃饭、喝药、吃饭,循环往复。易栖变着花样给他熬粥,从白米粥到瘦肉粥到红枣粥,凌昭喝得都快不认识米了。
易珩之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幅字,写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字迹清隽有力,说是给凌昭补的“压惊礼”。
凌昭很喜欢,让凌寒开帮忙裱起来挂在床头。
第二次来的时候,凌昭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易珩之坐在床边,问他伤口还疼不疼。凌昭说不疼了,然后拉着易珩之的袖子说:“哥哥,等我好了,我们还去吃糖葫芦。”
易珩之笑了笑,说:“好。”
勿从跟在易珩之身后,这次没有瞪凌昭,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一根不会说话的木桩。
凌昭觉得这已经算是进步了。
第八天的时候,太医终于点头说“无大碍了”。凌信和易栖对视一眼,当天晚上就把凌昭按在桌前,下达了一个让他五雷轰顶的决定——送他去国子监。
“我不去!”凌昭拍桌而起,“我伤还没好!”
“伤好了再去?”凌信挑眉。
“伤好了也不去!”凌昭无能抗议。
“那就现在去。”凌信一锤定音。
凌昭看向易栖,试图寻求支援。
易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你爹说得对。你这次被绑,说到底就是书读少了,见识不够,分不清好坏人。去国子监管管性子,对你没坏处。”
凌昭:“……我被绑跟我读书多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凌寒开在旁边补了一刀,“你要是在家好好读书,就不会天天往外跑,不往外跑就不会被绑。”
凌昭觉得这个逻辑荒谬绝伦,但他一个人说不过三张嘴,再加上一个在旁边不停点头的凌信,他只能认命。
“那易珩之呢?”凌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也会去吗?他不去的话我也不会去的。”
易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让凌昭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舅舅已经同意了,”易栖说,“珩之和你们一起去。”
凌昭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装作不在意:“哦,那行吧。有个人作伴也好,免得我无聊。”
凌寒开在旁边冷冷地说:“无聊?我看你是想把人家骗去给你抄作业。”
凌昭瞪大眼睛:“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龌龊!”
凌寒开没理他。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幕——
凌昭垂头丧气地跟在凌寒开后面,大半个人挂在凌寒开身上,边走边睡。
准确地说,他是在装睡。
他确实困,毕竟烧了七八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面对现实——古代版上学,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午休,还要背书。凌昭光是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上辈子他好歹挣扎到了高考结束,以为这辈子能当个快乐的纨绔,结果命运又把他踢回了课堂。
而且这次是古代版文言文课堂,连英语课都没有。
凌昭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凌寒开的后背。
他哥的背很宽,走起路来稳得像座山。凌昭差点真的睡着了,直到他哥突然停下。
不应该啊,这才来京城,他还没来得及交朋友,凌寒开哪来的朋友。
凌昭好奇心旺盛,勉强睁开眼睛——对面是易珩之和易江南。
他瞬间清醒了。
看见易珩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跳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这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而且经历过绑架之后,凌昭对他的好感度直线上升——毕竟不是谁都会在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挡在一个七岁小孩面前。
“清醒了?”凌寒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
凌昭含糊点头:“差不多了,你这么说的,搞得跟我是猪一样。”
凌寒开:“有什么区别吗?除了吃就是睡。”
凌昭不太服气:“好歹我还会点武术,那猪会吗?”
凌寒开问:“你还真跟猪比?”
“?”凌昭没话说。他这个哥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半天,他往前一步,走到易珩之身边站着:“不跟你玩了。你看看人家姓易的脾气多好!你看看你!”
凌寒开没什么太大反应:“想找易珩之直说,不用这么委婉。”
凌昭觉得他哥对他有偏见:“凌映,我觉得你对我认知不全面!你怎么可以片面地看待别人呢?”
凌寒开:“需要我把你的传奇过往再说一遍吗?”
凌昭立刻改变了面部表情:“那倒没必要了。”
国子监的规制和凌昭想象的大差不差。作为一个教育机构,它和现代的学校有诸多相似之处——有夫子,有学生,有课桌,有作业,还有抽背。
凌昭听见“抽背”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