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喊。
还是没有回应。
他开始觉得胸口发闷,耳膜被水压得嗡嗡响。
池水是绿的,浑浊的绿,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住的时候,那道机械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像是一台机器在读说明书。
[系统报错。检测到宿主身体健康状态与原著设定不符。启动修正程序。请宿主保持静止,不要挣扎。]
凌昭在心里破口大骂:我快淹死了你让我不要挣扎?!
[修正中。预计持续时间:未知。请宿主保持耐心。]
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莫名其妙地没点提示地就开始修正剧情了吗?他说他怎么莫名其妙掉进水里了。
他骂归骂,身体还是一动不动地往下沉。池水灌进嘴里,苦的,涩的,带着一股泥腥味。他闭着嘴,但水还是从鼻子里往里灌,呛得他眼泪直流。胸口的空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意识开始模糊。
他模模糊糊地想:不会真死在这儿吧?他要是死了,原著怎么办?易珩之和裴烬怎么办?他穿过来不是为了改变结局的吗?结局没改人先没了,这也太丢人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水面上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一只手伸过来,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凉,但抓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像是不把他拽上去就不松手。
凌昭模模糊糊地睁开眼,透过浑浊的池水看见一个人影——是易珩之。易珩之的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墨,他的水性不算好,游得有些吃力,但方向很准。
他把凌昭往上拽,一下,两下,三下。水压变化让耳朵嗡嗡响,凌昭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听见岸上乱成一团的脚步声,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砰砰砰地跳。
终于,脑袋露出了水面。
凌昭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好几口池水。易珩之喘着粗气,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划水,艰难地往岸边游。有好几次凌昭觉得他们又要沉下去了,但易珩之每次都能再浮上来。
有人跳下来帮忙了。凌昭没看清是谁,只感觉有人从另一边托住了他,两个人合力把他往岸上拽。
他被拖到岸边的石板上,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当然也冷,暮春的池水还是凉的——更多的是因为刚才那种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易珩之也上了岸,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管自己,蹲下来看凌昭:“昭昭?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凌昭点了点头,牙齿打颤:“听……听得见。”
易珩之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旁边已经围了一大圈人。萧苑站在人群最前面,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昭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会滑倒……”
凌昭想说没事,但冷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递了干衣服过来。一件,两件,三件——都是递给凌昭的。凌昭被人七手八脚地裹上干衣服,又有人递了热茶过来,有人喊“快去请太医”,有人喊“先把他抬到屋里去”。
凌昭被人围在中间,什么都看不见。等他被扶着站起来的时候,他透过人群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易珩之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没有人给他递干衣服。他站在人群外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雨淋湿的树。
凌昭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可刚迈了一步,眼前就开始发黑。高烧来得比上次还快,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被人扶住了,耳边是太医急匆匆的脚步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
“凌二公子又落水了?上次落水之后就落了病根,这回怕是……”
“快抬进去,别吹风!”
“凌府那边报信了吗?”
凌昭被人抬进了屋,放在一张临时铺好的榻上。有人给他换衣服,有人给他盖被子,有人把热帕子搭在他额头上。他闭着眼睛,听见太医在外面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脉象虚浮……比上次更甚……恐伤了根基……”
伤了根基。
凌昭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不是伤了根基,是系统在修正。
原著里的凌无恙是个病秧子,他蹦蹦跳跳了那么多年,现在系统要把这笔账一笔一笔地补回来。这次落水之后,他的身体大概会比上次更差。
他开始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意识又“飘”起来了——上次落水也是这样,高烧到一定程度,灵魂就会跟身体脱钩,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的一切。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因为飘起来的时候,他能看见很多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
他“飘”在屋子的天花板上,看见躺在榻上的自己——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搭着湿帕子,一呼一吸都很重。易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凌信站在门口,铠甲都没来得及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凌昭想下去,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可他下不去,他被困在天花板上,像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鬼魂。
然后他“飘”出了屋子。
凌昭刚想问什么情况,系统的提示音来了。
[因突兀修正,当下给宿主凌昭一次“灵魂出窍”的机会作为补偿,本功能只能使用一次。]
凌昭:“……”
这小破系统能不能靠谱一点点?
能不能对人好一点?
但是说再多也无益,凌昭干脆飘过走廊,飘过庭院,飘过国子监的大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外飘,但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往一个方向去。
丞相府。
他飘进了丞相府最偏僻的那个角落。易珩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遮住了半个院子的月光。易珩之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中衣,头发还没干透,散在肩上,水珠一滴一滴地落。
周围没有人,勿从已经离开了。
所以易珩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熟练地处理好今日救他时受的伤。
凌昭飘在窗外的月光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易珩之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凌昭第一次觉得,这个“灵魂出窍”的能力太残忍了。他宁愿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他“飘”回了国子监的屋子。
高烧还在继续,他躺在榻上,身体像个火炉,烧得整个人都在冒热气。太医换了三次药,帕子换了无数条,烧就是退不下来。易栖守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凌昭的手。
凌寒开来的时候,易栖刚被劝去休息。凌寒开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凌昭的额头,手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怎么烧成这样?”他的声音很沉。
太医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回话:“大公子,凌二公子这体质……怕是落下了病根。上次落水之后本就体虚,这次又……”
“我知道了。”凌寒开打断了他,没有再问。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凌昭“飘”在半空中,看着凌寒开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木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慢,但一直没停。
凌昭从来没见过凌寒开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凌寒开永远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关他事的表情。
可现在,凌寒开的手指在发抖。
很细微的抖,但凌昭看见了。
他想说:哥,我没事,我就是被系统坑了,过几天就好了。可他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像是一具被困在玻璃棺材里的尸体,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但什么都做不了。
烧到第三天的时候,凌昭终于“醒”了。
不是真的醒,是那种——意识终于能跟身体重新连接了,但眼睛还睁不开。
他能感觉到有人给他喂药,苦得要命,他皱着眉咽下去,喂药的人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是易栖的声音:“昭昭?你听得见吗?”
他想说听得见,但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医!太医!他刚才动了一下!”易栖的声音很急切,凌昭很少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如此急切。
屋子里一阵兵荒马乱。太医跑过来把脉、翻眼皮、看舌苔,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话:“烧退了些,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易栖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了,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凌信搂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凌昭躺在床上,心想:终于过去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系统说的“修正程序”才刚启动,后面还有得折腾。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差,越来越像原著里的凌无恙——那个药不离口、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他得习惯这一切。
但他也清楚,有些东西他不能习惯。不能习惯被排挤,不能习惯被冤枉,不能习惯看着朋友被人欺负而不吭声。
易珩之也好,裴烬也好,萧苑也好——他不管原著怎么写,他就是不想看着他们一个个孤独地长大,孤独地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他会变强。不是身体的强——这具身体已经被系统定性了,他大概这辈子都跟“强壮”无缘了。
不过呢,这并不耽误他当一个救世主。
凌昭在一片黑暗中想着这些,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飘”起来。
他睡着了。真正的、没有梦的、安稳的睡眠。
窗外的天快亮了。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