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没空关注窗户里面的情况景象了,他只看见了易珩之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东西,是恨吗?凌昭不清楚。
过了很久,左亦良低着头,似是喃喃自语:“他甚至在去皇宫前给了我一份书信,我想这大概是他的遗书吧。他依然说,落子无悔。”
左亦良站直了身子,又好像是弯着腰的。
他痛苦的低着头,挺着背。
凌昭再度看向里面的景象,心头百感交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左亦良是好人吗?
不是。
是坏人。
不算。
可正是这种似好非好的人才让人恨也不行,不恨也不行。
他留着泪痛诉自己以往的过错,那被害死的当事人呢?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凌昭下意识看向易珩之,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安慰易珩之。
将心比心,如果是凌信的话,那他现在提剑杀人的冲动都有了。
“那封信呢?”在寂静中,易柊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因为,说话很困难,所以轻声说,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左亦良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藏在国子监的藏书楼里。”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也许是因为,他开始冷静下来了,“那个孩子,不正在国子监吗?我听萧卫羽说,他把那孩子赶到藏书阁里去了,所以我干脆把那份信放进去了。”
说到藏书楼,凌昭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找到了那份定北侯的遗书。
原来,那份遗书既然是写给左亦良的吗?
“我想那孩子肯定会看见的。他出生时,他的父母都死了,长公主殿下还留有些许字迹,但有关于钟燃的所有,都是我亲自抹去的,有关于钟燃的纸笔字迹也是我亲手烧掉的,我想,总得给那孩子看看他爹的字迹不是吗?总不能叫他一辈子不能回家吧?”
凌昭沉默地跪蹲在原地。
左亦良居然知道易珩之是钟燃的孩子。
因为他不敢亲手交给易珩之,不敢面对那双眼睛,不敢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所以只能把信放在那里,等着易珩之去发现他。
那难怪,那份信出现的如此突兀,原来是有人刻意为之。
易珩之低着头。
没有言语。
心情此刻实在是说不上来,甚至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没有心情。
易柊沉默了许久。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声音,天地茫茫,只剩夜晚的空洞的风声。
“你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易柊终于开口 “你还想说什么。”
左亦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慢的呼出。
“易相,如今的皇帝跟疯子没什么区别。我哥替他干了那么多脏事,你以为他就安心了?左其昌与虎为谋,早晚要被虎吃掉。可他偏偏不甘心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是永平郡主的哥哥,是镇南侯的大舅子,他看想把你弄下位很久了。”
左亦良说话的语气和语调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不再像刚刚那般痛哭流涕。
甚至算得上是平静。
“永平郡主行刺皇帝的事,皇帝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在意?易家现在自身难保。易相,我劝你一句——自请辞去丞相之位,或许还能保易家上下一条活路。”
凌昭屏住了呼吸。左亦良的声音不像是在劝说,更像是在请求。
左亦良为什么会这么做。
易柊没有立刻回答。
左亦良也不着急,站在原地等着易柊的答案。
“我不愿意。”易柊思考良久后说,语气平静,“在其位谋其职。现在的大魏,不能再上一个乱臣贼子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久,不能为了自己的命就把黎民抛之脑后。”
“易相——”左亦良的声音急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易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但我这个位置,不是我想坐,是当初先帝让我坐的。坐了二十年,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左亦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那易江南呢?易珩之呢?两个孩子你也不管不顾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而且易珩之还是……易为春,我是知道的。我看那个孩子第一面我就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易柊:“他长得多像她啊,越长越像了,难道他就一辈子不能见人吗?”
旁人或许听不懂,可凌昭知道,左亦良说的是易珩之。
这一次,易柊的沉默比方才更久。
久到凌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以后易柊用沉默来表达拒绝的时候,易柊开口了。
“我会考虑的。”易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或许是因为这个选择让他痛苦为难,“但总要等我挑选到一位良臣。我想江南和小洄都不会只为了一时性命而放弃百姓的。”
左亦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先前哭得太多了,现在不想再哭了。
“好。”他说。就一个字。
他站起身,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佝偻着背,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总觉得,那孩子是知道自己身世的,易柊,你要不然找个机会说一声吧。总不能你入土了,还叫那孩子恨你。”
他顿了一下:“也许他一时不会接受不了,可他是个好孩子,我想,或许你死的那天,他会接受的。”
左亦良说的很直接,但也很真实。
眼下的大魏对上如今的裴润,谁也不清楚自己会活到那一天。
左亦良站在原地,看着门道:“左其昌一定会知道我来过,如今皇帝的眼线就是他的眼线,或许那天我就离奇死去了,我希望这一天可以快一点到来。”
然后他推开门,缓慢而坚定地走了出去了。
左亦良的背挺地直直的,这好像是他的为数不多的傲骨。
左亦良知道自己,胆小、懦弱,若不是害死了钟燃,从而获得了“从龙之功”,恐怕这辈子也够不上国子监祭酒的位置。
懦弱了一辈子,难得硬气傲骨一回。
那就让自己这根挺直的傲骨一直挺到左其昌亲手杀了他那天。
凌昭和易珩之缩在廊柱后面,看着他挺着背沿着游廊慢慢走远。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等左亦良走远了,凌昭才轻声开口:“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这是一句很无意义的话,可是凌昭现在也说不出来什么太有意义的话。
易珩之没有立刻回答。
凌昭看去,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层温和的壳照得很薄很薄。
“他一直都知道,”易珩之抿了抿唇,语气好似和平时别无两样,“怪不得我那么轻易地留在了国子监,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师父打过了关系。”
凌昭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珩之动着嘴唇,好像想说什么,但看表情,脸色一片空白。
凌昭没有问易珩之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他旁边,等易珩之他自己把自己的思绪调整好。
当今的大魏,没有太多空隙允许他们去感怀春秋,去杯念过往。
因为生死挣扎已叫他们自顾不暇了。
外面仆役来回走动的动静渐渐歇了。
两个人看着人走光了,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易珩之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甚至故意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点声响。
凌昭会意,跟在他身后,也加重了脚步。
这是故意给易柊听见的。
恐怕“易珩之何时知道自己的出生”这件事情,他想让易柊来决定。
书房的门还虚掩着,易珩之抬手,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
“爹。”他低声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