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钉入石砖,贴着他的头皮,削下了几根发丝。
彭长老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却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说的没错,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
“但你身上的罪孽不会消失,即使不是今天,也迟早会有报应偿还。”
步尘微松开握刀的手,决绝地转身,裙摆舞动着,将方才沾染上的尘污悉数抖落。
“殿下,我先带卫侯爷出去了。”
甘伊抬头看她。月光从门外斜斜地切进来。
她的眼神决绝而锐利,脸还是那张脸,可甘伊却总觉得里头早已换了一副骨肉。可转念,却又觉得,这副皮囊里头本就该是这样坚韧的骨和这样滚烫的血。
“放心。”她回道。
我不会让有罪之人逍遥法外,不会让正义永久缺席。
这句话甘伊未说出口,但一同经历了这些,她们之间似乎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步尘微大步踏出殿外,月色落在她肩头,温柔得近乎缱绻。卫鞍沉默跟在其后,不知是在贪恋高悬的明月还是羡慕洒落的银辉。
“你又回万里墓了?”
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步尘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道。
卫鞍本还隔着几步距离,闻言骤然顿足。月光转而落满她眉眼,细细的眉,长长的睫,侧脸清浅柔和。
不像。分明没有一点相像的。
“……还没回过神?”
步尘微见他半晌不答,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像泼墨一样在夜风里散开。
卫鞍还是没有说话,手却似不受控制般抬起,又骤然停住,悬在她眉目前,遮住了月辉,留下一片阴影。
步尘微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卫鞍的双眸。今夜,这里没有厚重的迷瘴,只有一片被月光照透的湖面,泛着粼粼的、淡淡的波光,一圈一圈地漾开。
微风吹出了波澜,也抚平了汹涌。
分明与安行已是判若两人。可这样对望的瞬间,她却在那面目全非之中,看见了曾经那个少年的碎片倒影。
“牧统领说,你先去了百兵库。” 她不再逼问,只是静静等着,等他愿意开口。
卫鞍淡淡地笑了一下,从衣袖中取出观执镜,放在那只被布条包扎好的手掌上。镜子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镜面灰扑扑的,全然不似什么有用的物什。
“本只是想试一把。”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散漫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却没想到,这破镜子倒还真有点用。”
他明明在笑,可步尘微却只觉得有无声的悲伤肆虐而来。
“你方才,为何情绪如此激动?”不自觉地,步尘微的口中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又是一阵沉默。
卫鞍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想了许久才答道:“有一轮明月,它灿烂如烈日,明媚又纯净。”
“可我今日才知道,那光辉的背面,满是坑洼。我眼睁睁看它黯淡,直至彻底落下,再也没升起来。”
他仍是笑着,却笑得极为苦涩:“可我束手无策,它再也回不来了。”
步尘微静静地望着卫鞍,好半晌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却已移开了视线:“为何要等它回来?”
“月亮落下了,日头才会升起。”
“这一轮落下了,明日又会挂上另一轮。便是真的回来了,怕也再不是原来你等待的那一轮了。”
卫鞍愣住了。
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答案。
可步尘微又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句话?一切不过是她的宽慰之辞,还是如他所料,步尘微真的是赤觞仙子?
“好好睡一觉。” 步尘微声音温软,像晚风拂过湖面,“你今日,应是很累了。”
卫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拉长,看着她转身而去、渐渐放慢的步调。
他其实很想问步尘微,之前在墓室里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可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答案,无需多言,更不急在这一时。
无论步尘微是不是赤觞,答案似乎没那么急迫了。
那些前尘的痛苦与挣扎,他不知道能不能放下。
但他的心告诉他,他的月亮也许在刚才,又或是在许久前看见她大闹步府时,便重新照亮了那片久未见光的永夜。
月光如水,全然不受这一夜的惊扰。
卫鞍终于快步追上了步尘微。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走得很慢,最终在一株玉兰树下停步。
他们的居所只一墙之隔。过了这棵玉兰树,便到了步尘微的寝殿。
“晚安。”她笑着挥手,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夜风轻轻吹摇,玉兰花瓣细细碎碎地落下,落在步尘微离去的背影下,落在墙边的两方天地中,落在卫鞍尚未收回的眼眸里。
卫鞍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看着她的身影从门缝中一寸一寸地消失。玉兰花瓣还在落。他低声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对着门后透出来的那一点未熄的灯火,轻轻回应着:
“晚安。”
——
墙的另一头。
步尘微推开门时,粟涓正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许是守到太晚,终于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步尘微没有叫醒她,从榻上取了一床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走到窗前。
窗子半掩着,夜风不算凉,带着玉兰清苦的香气一缕一缕地灌进来,吹开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手去关窗,指尖却扫过窗下一本泛黄的手札。
风翻开了桌角那本泛黄的手札。书页哗哗地翻动,那些画着机关图的生涩笔迹在她余光中一闪而过,最后停在某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