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支蜡烛变成了七支。
赵晴站在吊灯下,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字。七支蜡烛,其中一支的烛芯上凝着一滴暗色的蜡泪——不是燃尽的,是熄灭的。被吹熄的。
她不知道那支蜡烛对应的是谁。可能是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他在第一天独自走进一扇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王某在第二天找到过他的一只鞋,鞋面朝下,像是人走着走着就消失了。也可能不是。大厅里的蜡烛从来不告诉你谁走了,它们只是沉默地减少,像古堡在数数。
三天了。
赵晴在三天里去了那扇铁门三次。第一次带回了白色粉末。第二次带回了一个问题——记忆到底能被拿走多少。第三次她什么都没有带回,只是站在铁门前,听着那道三指宽缝隙里的呼吸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门没有开。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门外徘徊的人,连敲门的资格都要攒。
王某比她更沉默。他在第一天献出的那段记忆——女儿三岁生日——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变得更淡。不是消失了,是细节在脱落。他还能想起女儿穿着粉色的裙子,但裙子上有没有蝴蝶结,他记不清了。
苏晚在藏书室待的时间最长。她把三本日记翻来覆去地读,用炭笔在撕下来的纸页上画了一张潦草的地图。林远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地图慢慢成形。
古堡的七间密室——入口大厅、藏书室、音乐厅、油画廊、温室、钟楼、地下墓室——这是从日记中拼凑出来的顺序。但在到达地下墓室之前,有一条线索反复出现在所有日记中:"沿着墨色最深的地方走。"
不是沿着最亮的地方,不是沿着最暗的地方——是"墨色最深的地方"。
"墨水。"苏晚说,指尖按在大厅到藏书室之间的那段走廊位置。"有人在日记里写'墨色纹路'——不是在说颜色深度。是在说某种只有特定光线才能看到的痕迹。"
"什么光线?"
"壁灯。"苏晚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日记里提到过一盏铜壁灯,灯罩是墨绿色的。作者说他在那盏灯下看到了墙上浮现的纹路——像是某种暗号。但前提是,你得先找到点燃它的钥匙。"
"钥匙在哪?"
"被藏起来了。日记里没有写具体位置,但反复提到钟楼——说最高的地方能看到最远的路。"
赵晴从壁炉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们要去钟楼。"
"不是'我们'。"苏晚说。"是有人要去钟楼找钥匙,有人要去温室——温室的刻字说'寻找不存在的门',这个线索还没有完全解开。还有人要去音乐厅——那扇铁门后面一定有什么。"
她说"铁门"的时候看了王某一眼。王某没有接话。
大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壁炉边的阴影中传来:
"钟楼的钥匙,在南侧墙壁第三块砖后面。但那把钥匙不是壁灯钥匙——它是上弦用的。壁灯钥匙在钟楼的顶层,悬在大钟的核心位置。一把大马士革钢钥匙,钢纹在烛光下像水波一样流转——你们看到就会认出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前代伯爵站在壁炉右侧,一只手臂靠在壁炉台上,姿态松散。他穿的还是那件深色晨礼服,白色手套一尘不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人注意到。
"你一直都知道钥匙在哪。"林远的声音很稳。
"知道一部分。"伯爵的语气很轻。"我知道壁灯钥匙在钟楼的哪个位置——但我拿不到它。"
"为什么拿不到?"
"因为钟楼的大钟需要上弦。上弦之后,钟摆开始摆动,悬挂在大钟内部的钥匙才会降下来。……但我够不到上弦的机关。"
"你在古堡里住了这么久——够不到?"
伯爵微微抬起眼,那个笑容又出现了——纸落下去的笑容。"我够不到,不是因为我不能。是因为那架机关——不是为我这个身高设计的。"
他抬起右手,比了一个高度——指尖与视线齐平。那个动作很自然,但苏晚注意到:他比划的高度比他自己的实际身高矮了大约一寸。
苏晚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伯爵的手——他的右手无名指的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的划痕,已经结痂了。
他试过。他够不到那个机关,但他试过。
"钟楼怎么走?"她问。
伯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拍。"从大厅出发,经过藏书室的暗门,穿过音乐厅的侧廊——然后你们会看到一个岔路口。"
"岔路?"
"三条。分别通向油画廊、温室和钟楼。"
"哪一条最快到钟楼?"
伯爵微微侧过头。"中间那条最短。"他停了一下,"但最短的路,不一定最快到。"
大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远第一个开口:"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伯爵笑了。这次的笑容更短,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又展开。"我不去。"
"原因?"
"因为你们去的路上有岔路三条。我刚刚说中间那条最短——我没有说我要走哪一条。"他从壁炉台上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半边身体融进了阴影里。"选择是你们的事。我只需要在这里……等你们带着钥匙回来。"
他消失在阴影中的方式很轻——不是突然不见了,是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直到轮廓和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