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靠玻璃窗的位置,江纪野正坐在那里。
他低着头写东西,桌边放着一杯已经快冷掉的奶茶。
陈漾没有上前打招呼。
说到底,他们也并不熟。
她坐在另一边,捧着热可可,安静看着窗外的大雪。
店里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店员回了里间,写作业的高中生也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纪野放下笔时,恰好看见陈漾。
她坐在窗边发呆,围巾不见了,只披着一件厚外套,雪光映在她侧脸上。
陈漾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久后,还是陈漾先开了口,“你是三中的?”
她看着江纪野,忽然有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不是在北城,而是在更久以前。
“嗯。”江纪野点头。
像雪地里那样,他依旧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自己名字。
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不一定非要寻根究底。
“高三七班。”他说。
陈漾怔了下,她是二班。
学校单双号分楼层,也就是说他们以前或许真的见过。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
“二班的。”陈漾说。
“我知道。”江纪野回答。
陈漾微微一怔。
窗外,一家三口撑着伞从街边经过。
父亲抱着裹得圆滚滚的小孩,母亲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烤红薯,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进来。
也是这一刻,江纪野忽然收起桌上的东西,站起身。
他背着包,看向陈漾开口道:“要听歌吗?”
——2009年。
江纪野十八岁。
陈漾十七岁。
他们在一场大雪里,提前相遇。
...
沿着十字路口另一侧往里走,是一排老旧商铺,江纪野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家店门前。
店名叫——「乐音」
是一家乐器店。
店里摆着不少乐器。
墙上挂着吉他、小提琴,还有一些陈漾认不出的乐器。
最里面则放着几架钢琴。
江纪野打开暖气,室内很快暖和起来。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沙发和桌子,像是供客人休息用的。
“坐那儿吧。”江纪野说。
陈漾点点头。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跟着他来这里。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陌生又荒诞的时间里,江纪野是唯一能证明她不是“异类”的存在。
原本十年后才第一次正式见面的人。
如今却提前闯进了她十七岁的冬天。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命运突然被人拨乱了一瞬。
江纪野从柜台里拿出把吉他,很普通的款式,也没有太多装饰。
窗外大雪纷飞,琴弦被轻轻拨动。
他弹了一首很安静的曲子。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却莫名让人心一点点安静下来。
陈漾虽然不懂音乐,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来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和江纪野合作。
他的歌,确实有种很特别的吸引力。
陈漾小时候学过几年钢琴,但后来因为学业放弃了。
那个时候她其实并不在意。
钢琴从来不是她真正喜欢的东西。
可后来,余雅总会提起,说当年花了很多钱。
仿佛“放弃”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陈漾回过神,看着坐在灯光下弹吉他的江纪野,忽然觉得——
年少时的江纪野,似乎还是个挺自来熟的人。
和后来完全不一样。
在北城的时候,她一直觉得江纪野是个很难接近的人。
酒吧那晚,五个人坐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都是程简、林非和于忻在说话。
江纪野很少开口。
可现在的他,却会在雪地里,莫名其妙邀请一个陌生人来听歌。
一曲结束。
陈漾轻声问:“这首歌有名字吗?”
“还没有。”江纪野说。
他把吉他平放回桌边,随后看向陈漾。
她旁边刚好摆着一架钢琴。
“你会弹钢琴吗?”
“小时候学过几年,现在不会了。”
陈漾偏头看了一眼,是一架很漂亮的立式钢琴,以前她竟从来不知道,三中附近还有这么一家店。
“可以试试。”江纪野说,“旁边那架可以碰。”
陈漾笑了下,“不了,手法都忘了。”
江纪野没勉强,只是从架子上抽出一张谱纸递给她,“可以帮我想个名字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
没多久,陈漾冰凉的手脚终于暖了起来。
帽子也早就摘下,头发有些乱,却让她整个人少了几分疏离感。
陈漾接过那张纸,忽然笑了笑,“你还挺自来熟。”
她是真的觉得现在的江纪野和后来差别很大。
江纪野闻言,只垂眸笑了下,没说话。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陈漾低头看了眼时间。
已经不早了。
江纪野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没有回答她刚刚的话,只说:“以后再告诉我也行。”
陈漾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重新戴上帽子,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临出门前江纪野从门边拿了把伞递给她,“外面雪大。”
陈漾接过伞,低声道谢。
离开巷子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巷狭窄,一眼望得到头。
红砖青瓦覆满白雪,墙后枯树枝丫探出半截。
冬风呼啸而过,陈漾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公交车缓缓驶入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