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衣裳烘干,日头已经偏西。苏桁看过顾炎的伤处,见没有再渗血,才替他穿戴整齐。
回程的路上,苏桁和桃子骑着乌云走在前头,两人有说有笑,连路边的野花奇石都要品评一番,好不惬意。
后面那匹枣红大马上的光景,就沉闷多了。
顾炎一边控缰,一边回头叮嘱:“你不肯抓我,那就抓好马鞍。北疆的路不比京安,坑坑洼洼,别掉下去摔个好歹,我不好跟袁老头交代。”
袁望撇撇嘴:“我也是上过六年骑射课的,没那么不济。”
“好好好,你厉害,你是文武双全的豪杰。”顾炎也不跟他计较,“是我担心自己马失前蹄,把你颠下去了,行了吧?”
袁望没接话,默默抓紧了马鞍的后桥。
马蹄声碎,一路无言。前方,苏桁和桃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隐约还能听见桃子清脆的笑声顺风传来,像银铃一样悦耳。
那样明媚的笑声,袁望在京安从未听过,世家贵女们连笑都要拿团扇遮着半张脸,哪里会有这般鲜活生动的模样?
可这份鲜活,马上就要不属于他了。袁望心里堵得发慌,他低下头,将那颗六棱石子在掌心翻了个面,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别难过了。”顾炎放慢马速,“回去之后,带你去我的私库,那里还藏着两坛好酒,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他顿了顿,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你说你,堂堂袁家嫡长孙,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什么样的地坤找不着?环肥燕瘦,温婉泼辣,只要你招招手,媒婆能把你们家门槛踏破,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不也是?”袁望抬起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啧,好小子,一句话也不肯吃亏。”
顾炎晃了晃脑袋,自嘲道,“你可别学我,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算把命玩丢了,无非断了顾家这点香火,没人会跟着受累。”
“你不一样,你背后站着一大家子人。”他顿了顿,“还是跟你铭姐学学,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抓住机会,日子还能过得体面些。”
“她体面?”袁望冷哼一声,“她刚坐上户部尚书,就有堂叔叫她替门生安排差事。答应了,往后不知还有多少麻烦事等着;不答应,就说她如今翅膀硬了,忘了是谁扶起来的。”
“我姐又是个母老虎,心里不顺,先拿她出气。她在朝堂上挨完骂,回家还得听我娘训,说她忙公事,慢待了妻儿,不知尊敬长辈……呵,我要是她,早撂挑子不干了。”
顾炎干咳两声,摸了摸鼻子,看来这豪门赘婿不好当啊。
袁望越说越恼:“家里整日鸡飞狗跳,各房争一处田庄,争几个铺子,能从早吵到晚。可爷爷一回来,又都和和气气了,一口一个自家兄弟,和睦得让人恶心。”
“我受够了那样的日子。”袁望望着前头那匹黑马,“我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简简单单地生活,炎哥,你能懂吧?”
“懂,这我可太懂了。”顾炎哈哈笑道,“你亏就亏在袁老头身子骨太硬朗,要是像我爹那样死得早,你看我现在多逍遥,没人管没人问,想干嘛就干嘛。”
袁望听得皱眉:“别这么说顾伯父,他一生戎马,是大玄的英雄。我爷爷平日谁都看不上,说起顾伯父,也是真心敬服,说他国士无双,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我比不上你。”袁望低下头,“说你看着混不吝,其实有胆色、有魄力,是能扛大事的人。而我……愚钝鲁莽,难成大器。”
“这我就得批评一下袁老头了。”顾炎啧了一声,“人哪是能拿来比较的?你是你,我是我,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各人有各人的苦要吃。”
袁望扯了下嘴角,随即又蔫下去:“我也想像你一样,自己选条路,可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苍茫的天地:“家里绝不会让我娶桃子,她嫁过人,还入过乐籍,连个妾室的名分都难给她,更别说正妻。我若执意要娶,只会害了她……”
“我说你小子,怎么还没转过弯来?”顾炎忍不住回头,“她哪是真想嫁给你?那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罢了。”
“什么?”袁望一愣,猛地抓住顾炎的肩膀,“可她说待我是真心的!”
枣红大马被他这一动带得偏了半步,顾炎稳住缰绳,把他的手拨回鞍上:“坐好。”
“她愿意见你,跟你一道跑马,吃你送的点心……这些都是真心。”顾炎朝前一指,“可她不愿回京安,也是真心。你不能先把去处定好了,她不肯跟,就怪她不够真心。”
袁望怔了怔:“可我来这只是奉差,迟早要回去……”
“怎么?你这个监察官的差事,就一定比桃子要缝的那几件衣裳重要?就一定比她的自由金贵?”
顾炎望着前头的路,笑了笑,“为什么非得是她跟你去京安呢?你不可以留下吗?”
“留……留下?我留下?”袁望睁大眼睛。
顾炎点了点头:“桃子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方才在湖边,她已经在你和理想之间做了选择,她要留在这儿,过辛苦却自在的日子。”
“现在,轮到你了,小袁球。”
顾炎的声音在风中乍起乍落,“你可以转身回京安,继续做你的袁家大少爷,走那条康庄大道。你也可以留下来,换一种活法,去看看桃子眼中的世界。”
“选择权,在你手里。”
袁望完全愣住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顾炎的话在不断回响,震耳欲聋。
自古以来,乾坤伦常,夫为妻纲。天乾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地坤追随天乾生活,仿佛是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从未想过,竟还能反过来……身为天乾的他,丢下京安的锦绣前程,放弃家族赋予的荣耀,脱下华贵的长衫,留在风沙漫天的北疆,去追随一个身份低微的地坤?
这简直是疯了!
可是……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袁望抬起头,看向前方马背上的红色身影,她的发丝随风飞扬,一举一动都透着洒脱。
桃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传遍全身。
袁望觉得自己像是在黑暗的洞穴里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踏出洞口,看见了高悬头顶的那轮太阳。
那样耀眼,那样滚烫。
他突然觉得,这漫天的风沙,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