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深被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惊醒。
他没有睁眼,右手下意识摸到腿侧的折叠刀。隧道里漆黑一片,声源很近,是身旁的陆宴在翻身。陆宴动作很轻,刻意在忍着不适。
“怎么了?”程深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陆宴没有立刻回应。
程深能听见他的呼吸节奏很乱,比熟睡时沉重紧绷,明显已经醒了很久,一直在硬扛。
过了好一会儿,陆宴压低声音说话。
“后背伤口粘住了,一动就扯得疼。”
程深拿出应急灯,调到最暗档位。微弱的灯光亮起,刚好照亮两人休息的区域。
陆宴靠着岩壁没动,抬眼看向程深。暗光下,他脸色惨白,额角布满细密冷汗,都是伤口疼痛导致的。
程深从背包侧袋取出医药包,依次摆好碘伏、纱布、剪刀。他抬眼看向陆宴,语气强硬。
“转过去。”
陆宴迟疑着没动,程深脸色沉了沉,再次开口。
“转过去。”
陆宴和他对视两秒,慢慢侧身背对程深,脱下外层深色外套。贴身的黑色背心□□涸血痂粘在后背上,随着呼吸小幅起伏。
程深看清伤口后,神色一沉。
这次的伤势,比之前在防空洞看到的更重。大片淤青从肩胛蔓延到腰腹,皮肤上有高温灼烧留下的黑色痕迹,老旧弹片伤口边缘已经溃烂发白,伤口周边的皮肤温度很高。
昨天一路走险路,陆宴全程紧绷身体开车,每一次调整方向盘,都在拉扯身上的新旧伤口。
“你管这叫只是旧伤?”
程深压着声音,语气带着火气。不等陆宴回应,他拿起剪刀,小心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料。
碘伏棉球碰到溃烂伤口的瞬间,陆宴后背猛地绷紧,喉结滚动,硬生生忍住了痛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疼就出声。”程深手上动作放得更轻,语气依旧强硬,“不用硬扛。”
“早习惯了。”陆宴弯着身子,声音含糊。
“习惯个屁。”
程深平时很少说粗话。这句话在安静的隧道里,传出轻微的回声。
他拿着棉球,一点点清理伤口溃烂的边缘,动作很稳。
隧道外风声持续作响,洞顶偶尔掉落细碎碎石,落地发出轻响。程深专心处理伤口,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陆宴皮肤的细微颤动和肌肉的紧绷收缩。
隧道里只剩换药的细微声响,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断崖哨站的时候,我说过什么?”程深忽然开口。
陆宴保持沉默,没有应声。
程深换掉脏棉球,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稳厚重。
“我说,你的后背交给我。”
他停顿片刻,敷上新纱布,仔细贴好胶带。
“不是让你带着满身伤独自硬扛。是有人守着你、盯着你,有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有人希望你好好活着。”
陆宴身体瞬间僵住,肩膀绷得很紧。
隧道里彻底安静,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沉默持续了很久,洞外的风声都显得淡了不少。
许久后,陆宴嗓音沙哑出声。
“……我不习惯。”
“我知道。”程深帮他拉好背心,重新披上外套,指尖在衣料上轻轻顿了一下,“慢慢习惯就好。”
他收好医药包,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浮灰。
“你睡,前半夜我值守。”
陆宴抬眼看向他。
程深已经走到隧道口,背靠冰凉岩壁,双手握紧冲锋枪,盯着漆黑的荒原。月光照在他身上,轮廓单薄笔直。
陆宴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打消了逞强的念头。连日奔波加上旧伤复发,他已经没有力气硬撑。
他重新躺下,拉紧身上的外套。
“后半夜换我值守。”
“嗯。”
程深淡淡应下,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陆宴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彻底睡熟。
程深听着身后安稳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枪身。月光下的戈壁一片惨白,看着空旷死寂。
八十公里外的S标记点位,有可能是补给点,也有可能是陷阱。宋柯在前,黑鸦势力在后,前路处处是风险。
诸多念头在脑海闪过,最终都被身后平稳的呼吸压了下去。
他打开冲锋枪保险,眼神变得锐利。
他坐在隧道口,背靠着岩壁,怀里抱着冲锋枪,目光投向外面的荒原。
后半夜的风声小了些,但气温降得更低。他轻手轻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走过去把外套搭在陆宴身上,布料盖过肩膀,没有碰醒他。
陆宴的呼吸渐沉,是真的睡着了。
程深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宋柯的黑色改装车、S标记、黑鸦的手下、前方未知的陷阱。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被身后平稳的呼吸声压了下去。
他原本就没打算叫醒陆宴。
凌晨四点,陆宴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程深的外套,而那个人还坐在隧道口,背影被月光削成一道瘦削的线。陆宴坐起来,动作很轻,但程深还是听见了,转过头。
"怎么突然醒了?"程深问。
"已经四点了。"陆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怎么不叫我?"
程深道:"想让你好好休息。"
“我来吧,你也得休息。”陆宴从程深手上拿过枪,示意他去休息,顺手把肩上的外套取下来,重新披回程深身上,“后半夜风大,垫着点。”
程深顿了顿,没推辞。他躺回防潮垫,侧着身,把外套团了团,垫在脑袋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