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婚事告吹,一个不参权不乱政,名头好听的长孙女儿既能安抚窦怀智,又不会驳了杨玳的面子。
三千精锐的玄极营说着是嫁妆,实则是长孙氏嫁不了亲女儿向皇党的赔罪。
家族于眼前的长孙柔而言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东西,就算她不嫁也会有下一个长孙氏的女儿换上。
八月中秋近在眼前,皇权下这桩婚事其实是无解,长孙朔能做的也就是让这位族妹在路上舒坦点。
但长孙朔没想到的是,祠堂那日的对话竟是他想错了方向。这小丫头比他想得厉害许多,胆子也大许多。
从太原一路往西北途径大荔休整时长孙柔还在乖巧地吃饭睡觉,偶尔找他闲谈。长孙朔看她脸色苍白,说话气若游丝像是累狠了,便让随行的婆子替她拆了金冠,去了那身繁琐的嫁衣。
陪嫁婆子起初不肯,说自古没这规矩,但长孙朔看见长孙柔蜷缩在床榻上流冷汗的样子,没忍住发了脾气。
他跟伺候的人说皇帝和杨家怪罪自己担着,真把新娘子折腾出病她们也吃罪不起。那几个老婆子才悻悻然替长孙柔解了钗环和嫁衣,说是到京兆府再换上。
八月初七他们途径渭水南岸,恰逢下了阵连绵不绝的秋雨,官道泥泞湿滑,长孙柔染上了风寒,可怜兮兮地扒着车撵门看着他。
长孙朔骑在前头的马上盘算着时日差不多,就让送亲队伍在华州府原地休整,给长孙柔请了大夫治病,这一来就耽搁了四天。
十二那日长孙氏一行才浩浩荡荡地到了长安京兆府地界。
按规矩长孙朔先是在京郊馆驿安顿了送嫁队伍,自己带着玄极营三千兵马去到禁苑校场安置。
等他与羽林卫大将军仇子同交换了玺印和敕牒,领了云麾将军的银鱼符与紫绶金章才孤身策马赶回馆驿,预备着一早送长孙柔去开远门,由早已守在那里的礼部官员接洽完婚。
黄昏的马道上,长孙朔慢悠悠地打马走着,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羽林卫大将军仇子同是个格外热心肠的人,他告诉长孙朔云麾将军虽是虚衔,但比他在破漠营的宣节将军高了不止一级。
此外陛下额外加封他检校诸卫统领玄极营,又派礼部徐尚书全权操办这场重臣的婚事,算是对长孙氏极为看重。
羽林卫诸人还算好相处,都叫嚷着让长孙朔在永宁坊安顿好后请吃酒,顺带道贺他嫁妹。
长孙朔混在中间接下了那些吉祥话,面上虽在笑,心里想的却全是太原长孙氏祠堂下小姑娘低垂的眉眼。
若是让他选,他宁愿一辈子呆在雁门关当个小头领,也不想踩着无辜女儿的终生大事踏进长安城。
可他和长孙柔一样,说来说去都是没得选。
馆驿近在眼前,长孙朔叹了口气,正待御马去草棚,却在一里外遥遥看见一个送嫁的家仆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他在地上连绊了几下才稳住身子,看见官道上策马而来的长孙朔时,那样子像是看到了天王菩萨下凡。
长孙朔蹙眉,他勒马落地忙问那家仆怎么了。
腰间还系着红绶的家仆拉着他的手臂,眼底是滔天的惊恐,“大人...新娘子...新娘子她不见了!”
京兆地界的馆驿内,丫鬟婆子都守在长孙柔的榻前低低地哭,像是一夕之间喜事变了丧事。
床上搭着一身描金缀绿的花钗大袖连裳,那顶镶嵌宝石珠子的金冠放在衣裳上压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张留给长孙朔的纸。
纸是嫁妆箱子里扯出的一截白绢,墨是一团殷红的胭脂,上面扭七扭八写着五个大字:朔哥哥,勿念。
长孙朔听着屋子里的哭声,脸色阴沉地将白绢摔在了嫁妆箱子上。
杨玳与长孙柔的婚事是皇帝赐婚,并非儿戏,出了事是真的会掉脑袋的。现在新娘跑了,他身边的几个长孙氏亲卫还在外头找人没回来,礼部的官员已经守在开远门等着明早卯时迎新娘。
长孙朔翻看了下长孙柔留下的东西,怒到极致反而被气笑了。
陪嫁的五十万钱与带着官印的飞钱玉牒动也未动,一盒子珍珠帘和玉石朱钗倒被扫了个干净。
这丫头摆明了早想逃走,所以才哄他心软,早早卸下了这繁重的嫁衣和金冠。
家仆跪在他身边六神无主道,“这......”
长孙朔不是傻子,真正的太原长孙氏女儿绝不是弃家族于不顾的人,也写不出那么丑的一笔字。
他问那仆从,“你们家小姐到底什么来历?”
家仆听他语气不善,“砰”地一声就磕了个头,抖得像个鹌鹑,磕磕巴巴把底子全交代了。
“她是...她是...老爷找来替小姐的人。”
长孙朔已经猜到,站在屋子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太原长孙氏虽说不在长安,但也是上百年的望族,怎么可能不去查一查自己的女婿。杨玳此人名声不佳,惹得裴大娘悔婚人尽皆知。长孙渊当然不愿意让亲女儿羊入虎口,这才玩了一出偷天换日。
谁知他找来的小丫头是个不老实的,早就打算带着嫁妆里的贵重首饰逃走。
她先是哄得长孙朔放下戒心,再装病拖延了几日赶着中秋节令入长安。这样一来长孙朔根本没时间大肆追捕她,更不敢临时奏报皇帝新娘子没了。
至于长孙氏的死活,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如何是好。”屋子里有个丫头大声哭了,“我才十四,我不想死......”
她这一大声那些陪嫁的仆从几乎都扯高了嗓子,一时间馆驿内鬼哭狼嚎,长孙朔顿觉头都大了几圈。
眼下离给礼部交人还有不到三个时辰。现在他们要么是指望亲卫赶在破晓前把假冒的长孙柔抓回来,要么从这群丫鬟婆子里找一个顶上,可这群人要么太小要么太老,也不见得就乐意去给杨玳做老婆。
长孙朔扶着额头闭了闭眼,想来想去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他要赌一把。
赌一把那杨玳虽然名声差,但能得长孙岩秀夸赞,想必是个明事理的人。
长孙朔突然拎起了地上哭得直抽抽的梳妆婆子,指着床上的婚服面露难色道,“都别哭了,不想死就快给我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