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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霜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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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长孙朔此人从前吃相差得很,尤其是小时候,能吃上点东西全靠抢,野人般毫无风度可言。能变成现在这幅假惺惺的世家公子样,全靠长孙岩秀无数个拍在他背上的巴掌。

长孙朔吃着吃着还不忘瞅一眼他的嫦娥和宝贝兔子。

刚才霜毫被他从笼子里放出来玩了会儿,在花圃里蹬着腿乱跑,咬了两根兰蕙叶子,被气急败坏的若华直接提着耳朵拎起来。

他看了心疼地要命,去抢,俩人差点又为了这兔子争起来。

最后还是杨玳接过兔子抱在怀里让他先去花厅用膳。

杨玳没对他花三百文买只肉兔有什么异议,这些天长孙朔送来的东西不少,茶叶也好,小玩意儿也罢,他一句话也没多说。

无论长孙朔做什么他都泰然处之。

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为了情爱发疯的时候。朔州城匆匆一面,算起来他们相识不过只有新婚那一日,长孙朔估计连床笫之欢还是心动都没分清,就敢追着自己说喜欢。

杨玳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这辈子没喜欢过什么人,或者说他也分不清自己当初对云觐的感情是不是喜欢,但绝不会是长孙朔这种轻浮无赖样子。

杨玳摸着霜毫的绒毛,抬眸看向那碗野韵绵长的清茶,眼底暗沉一片。

高山云雾,弘农名茶,为云觐所钟爱。

九年前的敦儒学宫的诗乐会,席下皆是往来世家子弟,他在杨玄蒙的要求下上前,用杨玄宰的名琴独幽奏了一曲《胡笳十八拍》。

这曲子不难,但他那段时日手受了伤,平日又不怎么碰独幽,所以在两难离愁一拍错了两个音。

前后其实只差半徽,在场多数人听不出差别,唯独席下一个广袖儒衫,腰别着长箫的少年端着杯高山云雾轻笑了一声。

他听见了,蹙眉抬眼去看,正对上了一双顾盼生辉的眼。

“你看什么呢?”

长孙朔已经吃饱了,侍女端来清茶给他漱完了口,他心满意足的拖着半边脸打量着愣神的杨玳,一双浅色眸子倒映着花厅里的绛纱灯,满是疑惑。

杨玳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入口微涩,神色如常道,“没什么。”

务本坊和永宁坊有宵禁,长孙朔虽然脸皮厚但也没厚到赖在杨家过夜。他其实没什么别的心思,也没想着和杨玳上床。

三年前他是以为杨玳也喜欢他,才心甘情愿被睡,现在人家明着说不喜欢,他还没把人哄到手,做那档子事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那我先回去了,不然赶不上宵禁。”

长孙朔赖在这吃饭也是想和杨玳多呆一会儿,现在快宵禁了也就老老实实起身准备回去。

他俯身摸了摸杨玳怀里打瞌睡的霜毫,叮嘱道,“玉兔啊,你就乖乖跟着嫦娥,别乱吃草,月宫里的草金贵。”

杨玳没说话,霜毫似乎是斜了他一眼,相当鄙夷。

“对了,牡丹花糕和樱桃毕罗我给眠秋了,让她给你焐在灶上明早朝会带着吃,千万别为了什么破规矩把自己饿坏了。”长孙朔边走边说,像从前叮嘱他营中小兵一样絮絮叨叨。

他实在想不通杨玳中书省忙一天晚上还得看公文,两顿饭怎么扛得住?

“还有我请合音斋......”长孙朔已经走到了门前。

他想说他请合音斋为杨玳打了把蓝田玉箫,因蓝田玉珍贵难工,要过数月才能送上门,劳烦他多等等,忽然间回眸就看见了起身送他的人。

杨玳抱着兔子站在绛纱灯下,眼神柔和,只映着长孙朔一人的身影。

长孙朔脚步顿了一下,突然就走不动道了。

他后退了两步,再后退两步,鬼使神差地又小跑回到花厅,仰头问道,“我能亲你一下吗?”

杨玳低头看他,脸上有极轻的诧异,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眼见着赶不上宵禁,长孙朔终于不等了,垫脚抓着杨玳的肩,虎着胆子在他侧脸印下一个吻。

是个极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吻,依稀带着点木槿的花香,和长孙朔嚣张的性子全然不同。

杨玳甚至察觉到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

“我真走了,你记得吃啊!”

长孙朔得逞之后等不及一样往外赶,这回他真得走了,再不走坊门一关,仇子同那种大义灭亲的脾气一定会把他逮回去以儆效尤!

长孙朔虽然匆匆忙忙,步子倒是轻快,玄色的身影在大门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只留下杨玳抱着霜毫站在花厅里,看着乌黑的门洞不知在想什么。

绛纱灯内燃烧的烛心爆了一下,杨玳眼里的柔和渐渐褪去,片刻后只剩下一片肃然。

若华从连廊处走过来,接过杨玳随手递给他的兔子,沉沉叹了口气。

重病不见客的“杨夫人”单独辟了个院子等着一月后发丧,到时候杨玳会词表太原长孙氏,言明对亡妻的感怀,无续弦之意。

这样与长孙一脉联结不会断,皇室的面子里子也都过得去。

这桩婚事本来要的就是河东的势力。

假长孙柔逃了,长孙朔若是老实上报领罪,带来的三千玄极营兵马不一定会听仇子同的指挥,说不定还会因为将帅受罚心生怨怼。

但他为了不连累长孙氏族人铤而走险假扮长孙柔嫁进来,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

新婚那晚就算长孙朔不求杨玳,杨玳也会出手相救。

至于长安那些流言蜚语…断袖也好,克妻也罢,他家大人这辈子总归不会再娶,窦怀智手段再毒也伤不到他半分。

只是长孙朔.....若华看了杨玳一眼,突然觉得长孙朔也挺可怜的。

说起来年纪轻轻就封三品武将统领一营三千人,身上又背着河东的赫赫战功,这一辈里也算是个人物。可他喜欢谁不好,偏去喜欢杨玳。

他跟了杨玳这么些年,知道杨玳心里藏着人才会拖到二十五岁不娶亲。

云觐云长史,琅琊云氏年轻一辈的翘楚。

十九登科入长安,也曾自诩人间第一流,那么一个儒雅端方的君子,竟落得个早亡的下场。

这些日子长孙朔赖在杨家极尽讨好,明眼人都知道他对杨玳的心思。他其实挺想赶长孙朔走的,倒不是因为觉得这小将军脸皮厚,而是往下陷真没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

云觐要是还活着,长孙朔熬一熬,等杨玳放下了,这事或许还有戏。

但云觐死了,且是因杨玳冤死,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

当年杨玳年少气盛,看不惯窦怀智弄权,参了他几本。李秉忠还是中书令,窦怀智动杨玳不得,干脆陷害云觐让他死在淮南任上算作警告。

云觐之死就是个天堑横在杨玳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

这些年杨玳站在皇党那边立天枢,清朝堂,明里暗里弄死了窦怀智手下不少人。

尤其是窦怀智的族弟窦伯平,云觐死的时候杨玳还只是个七品补阙,但他向景宜帝告假亲下两淮,抓到窦伯平贪墨的把柄一举呈上了大明宫。

其实窦伯平的罪状也就到腰斩,没够上恶逆,杨玳偏就让他被判了脔刑,受尽折磨死在西市独柳树。就因为当初窦伯平是帮窦怀智给淮南道递消息的人。

不择手段。

这是李秉忠守永陵前痛斥杨玳的四个字,忠厚的两朝中书头一次对着这辈子最得意的门生动了手。

他许杨玳查贪墨诛逆党,但他绝不许杨玳动用手段改案卷公报私仇。

杨玳被打后一声都没吭,那天他将任忻州刺史,本来是去向恩师辞行的。

花厅里,若华看着杨玳慢慢在桌前坐下,抱着兔子道,“大人,这兔子怎么办?”

杨玳闭眼按了按眉心,像是有点心烦,“养到后院花圃里,别让它跑到书房门口吃草。”

若华“诶”了声,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

“将军带来的牡丹花糕咱们吃了挺香的,特地给大人留了几块。听说这几天许多人挤在西市买,红火得不得了,说是里头加了一味名贵的西域刺蜜,能暖身,要不要让眠秋明早包上带去朝会?”

杨玳没睁眼,“你们爱吃就吃,吃不完的扔了。”

若华抱着兔子,难得沉默,过了会儿他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准备退下。

“还有。”杨玳忽然开口喊住他。

若华回头,看见杨玳将茶碗里彻底凉透的高山云雾泼在地上,声音一点波澜也没有。

“以后长孙朔来别拦着,也别和他较真。长孙氏的势力如今不在太原那几个世家草包手里,而是在雁门关。长孙朔虽是野出身,但他毕竟是长孙岩秀唯一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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