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毫蹲在草料边“嘎吱嘎吱”地嚼着一片桑叶,斜眼看了一下若华,带着点嘲讽。
若华被这一人一兔气得拍了把刀,“蠢死你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买多少都成!最好再花上几贯钱买一打,拿来和这丑兔子配种,然后把你那云麾将军府变成天下第一兔子窝。”
长孙朔觉得若华不仅脸臭,而且非常没眼光,扬手捂住了霜毫的两只长耳朵,“不丑不丑,咱们不听他说瞎话。”
若华觉得这三百文的事是过不去了,两人吵吵闹闹,直到眠秋笑着过来说是花厅已经备好了夜食,大人已经先过去了。
长孙朔和往常一样缠着杨玳吃了顿饭,然后高高兴兴地回了他的将军府。
等人走了,杨玳才带着若华回了书房,他将一封墨迹干透的信折好放入素色的信封,嘱咐道:“让影卫送到太原交给知廉,告诉她找到周沂立刻送到宣化坊。”
书房的门极轻地合上了,杨玳站在案前望了一眼自己有些凌乱的书房,半晌无言。
杨家的书房建在西北角花圃中,除了牡丹兰草还有成片的青竹,原本是个极为雅致的地方。但自从长孙朔闯进来,这里就变了样子。
古朴的漆书案旁多了个花里胡哨的小圆榻,只因长孙朔从校场点兵过来有时候会累得不想坐只想躺。从前侍女只给书房奉清茶,后来长孙朔赖在杨家夜食,吃了一道酥山伤了胃,眠秋便每日往书房送点热食让长孙朔在酉时之前垫垫。
酥山本是豪门宴饮才有的佳肴,杨家侍从喜欢长孙朔才特地启了冰窖做来给他尝鲜。结果这小将军似乎边关呆久了身体不好,吃了冰疼得脸色惨白也不说,生怕连累侍从挨骂,一直忍到快宵禁回去时才扶着杨家大门吐得昏天黑地。
杨玳那天难得有了点波动,让若华去请了大夫,又差人去永宁坊通传今夜长孙朔留宿杨家。
务本坊有不少太医令的宅子,长孙朔被按在榻上施药扎针折腾了半天,原本只是肚子疼,现在几碗腰下去直接是头疼犯困,一翻身就睡过去了。
从自家榻上被薅起来的老太医令收了药箱站在屏风外,颤颤巍巍告诉杨玳将军得的是胃疾。
雁门关那地界常年苦冷,长孙朔少时流亡,吃不饱加上天寒就会生病,入靖邑军后应该是找军医治了,但沉疴难愈落了病根。平日里瞧不出有异,贪食寒凉辛辣之物或是受了冻就会腹痛呕吐。
太医令留了个方子给杨玳,叮嘱酥山冷淘这些东西不能给他吃了,除了按时喝药,多吃些粳米山药粥会好些。
杨玳站在客房门口的廊下拿着那张方子,脸色不太好看,“能治好吗?”
太医令道,“无大碍,将军还年轻,如今迁到长安,地气比北边暖,养一养就好了。”
杨玳闻言静了许久,抬手让若华给了诊金,“有劳大人,去送送张医令。”
太医令对这位同住一坊的中书侍郎还是有些敬重的,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不肯收。杨玳一向不喜欢推拒往来的客套话,若华深知他的脾性,直接将银锭塞进了张医令的药箱,搀着人说笑着出去了。
杨玳目送二人走远,将药方交给一侧的侍女,让她明日去配齐送到库房收着。侍女悄无声息地接了退下,抬眼间觉得他们家大人脸色有些苍白。
中秋已过,深秋霜重,屋子里烧了盆炭火,和刚才煎药的炉子放在一道比敞开的小花厅暖和得多。
长孙朔缩在床边蜷着身子,眉头微微蹙起,手里攥着瓶子像是还难受。
杨玳屏退了侍从,将屋子熄得只剩一盏枝灯,抬步走到屏风后垂眸看着床上的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事情比他想得棘手。
长孙朔平日里活蹦乱跳他还以为这人挺精神,没想到身上带着旧疾。长孙岩秀送他入京恐怕也存了让长孙朔好好养伤的念头。
可是天枢阁和玄极营需要一个堪用的将领。
幸好这病不算顽疾,杨玳走到床沿坐下,眼神从长孙朔皱起的眉眼落到了那只琉璃瓶上。
长孙朔攥得很紧,好像那是什么止疼灵药一般。
鹄绒在黯淡的光影下照出莹润的色泽,一眼就能看出非凡俗之物。
传言上百只白鹄藏于芦苇的落羽才能织就一寸布帛,能制成大氅更是价比万金。这件东西原本是杨玄宰于江都重金寻来赠给妻子崔岑奴的,二人去世后便一直留在了他的手里。
外放忻州那年途径河东,他一边防着刺杀一边冒着暴雪赶路,等到雁门关时已然病倒。边镇大夫让他不要出门,他手头却有许多没做完的事,根本无法躺下安心养病。
最后侍从从行囊底下找出了这件鹄绒氅,才让他拖着病躯顶住了北塞的风雪。
遇见长孙朔的时候,这小将军就是看见了这件衣服,才对着他傻乎乎地喊嫦娥。
杨玳那日坐在床边想把琉璃瓶拿出来,没想到长孙朔病倒了力气也大的惊人。
他拽了两下居然没能拽动,只好把被子掖了掖,往自己的屋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