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深夜，走廊尽头的资料库亮着一盏孤灯。

柯胜揉了揉眉心，指腹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再度将幽冥军团的数据库翻阅了一遍后，他关掉了屏幕。

他抬起眸，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桌面。

桌面整理得很干净。一个笔筒，几本工作日志，一罐打开过的茉莉花茶。茶叶罐的盖子没盖严，旁边散着几片干枯的茶叶，像是主人随手取用后忘了收拾。

往日里，那张桌子上或许会摆上一杯茶，座位的主人在通宵加班时，会沏上一壶，任凭热气在冷白的灯光下氤氲成雾。

然后，他会在工作终于完成后，微微眯起眼，心满意足地靠着椅子慢慢品茗，享受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却资历丰富的老刑警一样。

可他却是只幽冥魔吗？

柯胜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罐茶叶。他拿起罐子，拧紧盖子，轻轻晃了晃，听见枝叶碰撞的声音，所剩无几。他把罐子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当自己赶到现场后看到的最后一幕。

那个混乱的瞬间，人群尖叫着往外涌，烟尘弥漫，房梁在火焰中摇摇欲坠。在所有人都在逃离的方向，隐约有个警察的身影转过身，逆着人流，挡在一个孩子面前。可当他定睛一看，那是只棕色的妖兽人。

在房梁落下的瞬间，他用后背接住了。

下一瞬，蓝色的光点正在消散。那孩子被人拽走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烟尘太大，火声太响，他听不清。

金刚铠甲从硝烟里走了出来，接着消失匿迹。

柯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孩子叫乐乐，他苏醒后便一直没说话，医生说可能是吓着了，过段时间就好了。和他在一起的伤者也丧失了当时的记忆。

可柯胜还记得在蓝色光点散开前，那只贪系幽冥魔看向孩子的眼睛。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

是释然。

温和的，平静的，从容的，就像他认识的尹泰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夜的街道，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拖得很长。

他想起了神户绮。那个小姑娘，走的时候头也没回，警徽扔进湖里，说再也不干了，几小时后，却又传输了一堆资料数据，斩钉截铁地说要把幽冥魔一网打尽。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真是孩子脾气。

不过换在十年前，他也并不比她理智成熟多少。

在那时，他可以为了解救人质而甩下这身制服，主动退出 D 卫队，同端木燕一起擅自行动。那时候他想，有些东西比规则重要。比如人命。比如良心。比如那些在变成怪物时，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但现在，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需要担起这个警徽下的职责。

关于尹泰的事情，依然存在许多疑点。

但这些都不能摆在明面上谈，至少不能写进工作日志里，包括尹泰是只幽冥魔的事实。

他太清楚世界运作的规则了。过去的经历告诉他，有些事情，并不是得知了「真相」就能解决。真相有时候只是另一场风暴的起点，而风暴过后，能留下的东西往往比废墟还少。

柯胜回到桌前，取出了藏在口袋里的磁卡。

他从未把这些破碎的现场录像上交给技术部，而是在案发现场便擅自扣了下来。

如果还有什么是可靠的话，那么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多年作战的直觉经验告诉他，此次事件，他们面对的远非普通异星怪兽，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敌人。

倘若对方深谙操纵人心之道，有时候……即使是亲眼所见，也会是骗人的。「真相」是可以被塑造的。

他将磁卡插入电脑，点开了播放键，逐帧检查。

录像兀自播映到中段时，画面闪动了一下，走廊火光冲天。

一个身影站在火焰前方，背影笔直，金刚铠甲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抬起手，火焰从他的方向蔓延出去，吞噬了走廊尽头的画作。

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柯胜沉默了许久。他关掉录像，把它彻底格式化处理后，站起了身来。

这个画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至少在弄清楚整起事件来龙去脉之前绝对不能。

倘若流传出去，他都能想象到新闻头条会是什么：「警民合作？警察竟是妖兽人，铠甲勇士参与纵火，希望市未来何去何从！」

他很清楚，如果当下，人们既不信任警察，也不信任铠甲勇士，那这座城市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假使在同那些幽冥魔作战之前，人类内部早已溃不成军，这绝不会是一个好形势。

柯胜叹了口气，他把格式化后的磁卡收回口袋，起身去续了杯咖啡。经过尹泰的桌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罐茉莉花茶静静地立在那里，盖子已经拧紧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他只是出外勤去了而已。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拐过走廊转角，茶水间的门虚掩着，烟味和压低的说话声从缝隙里渗出来。

“上面派下来的那几位，啧啧，也不知道局长是怎么想的。”

柯胜愣了愣，顿住了脚步。

“一个是妖兽人，谁能想到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现在想起他那副笑脸都还一阵后怕！”

“另一个呢？娇小姐！没说她两句呢，就开始耍大小姐脾气玩失踪闹离职，下落不明，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不还有新来的小柯嘛。我看他倒是不错。”

“啧，那你是不知道。我听说啊，现在剩下的这个家伙啊——”

老李的声音压低了，却刚好能飘进柯胜耳朵里。

“别看他有铠甲武装，威风凛凛的，早些时候啊，他在南博市混的时候，也感染过欧克瑟病毒。那玩意儿……谁知道会不会哪天突然发作？说不定半夜就变成怪兽暴走了！”

柯胜握紧了杯子，指节泛白。他垂下眼眸，阴影隐去了他眼底的情绪。

“这可不得了……你说的这话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这些都是我老战友亲口说的。”

“你别说啊，这样看来，柯胜那家伙啊，投敌也未必不可能啊，他们蛇鼠一窝，怪物与怪物之间总是更亲近不是。”老赵接茬，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那最后不还得靠咱们这些老家伙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