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钩果然让孙权上套了,只见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还是放心不下那个赵云。他有勇有谋,不是个善茬。更重要的是,小妹对他···”
“郡主不是说,已经不喜欢他吗?”
“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呢?这最要命的,就是感情用事。偏偏感情是最难控制的。我不担心她被那刘备蛊惑,就担心那个赵云。”
“您觉得,郡主会因为他而倒戈?”孙稔说,“不会的不会的,绝没有这种可能呀。郡主呀,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很拎的清的。”
“你这么确定?”
“您可是亲自封我为郡主心腹。再说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您都打算让郡主牺牲自己为您的计划赴汤蹈火了,若是让她知道您对她心存疑虑,多伤人心啊,您说是吧?”
孙权有些不悦地瞟了她一眼。不过他毕竟见识过她有多莽撞无礼,因此对她的容忍度极高,只是阴恻恻地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替我做这事?”
孙稔还真是这么想的。她现在通透了,此身分明了。原来的孙稔受过孙家的恩惠,她——无缘无故穿越到这里来的现代人——可没有,当个普通婢女混吃混喝还行,谁要拿着相同的工资干两边的活,指不定还要受夹板气?干嘛要给自己找这种不痛快?
忠诚?忠诚?她不忠于大汉也不忠于东吴,现在只忠诚于她自己。
孙稔福身一拜:“这个任务太勉强我了,请至尊另找旁人吧。”
她低着头,不知道案后孙权是什么表情,但猜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脸色。她已经做好一支毛笔或者满桌文书向她飞来的准备,连往哪边闪都考虑好了。
更漏的水声滴答滴答。
没有东西向她砸来,只有孙权幽幽的声音:“你和我妹妹吵架啦?我还以为她今天会褒奖你来着?”
他歪了歪头:“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可别告诉我是她伤的。”
孙稔愣神,嗫嚅着答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或许是她的委屈的神态和比刚才低了八度的应答声出卖了她,孙权一下子看出不对劲,挥了挥手说:“也罢,看来是我没挑好日子,不该在今天找你过来。若是昨天,或是前天,你保不准就一口答应了呢。”
孙稔本想惯性反驳一下,可张张嘴又哑了。人家说得对极了,有什么可争辩的呢?
孙权见她不说话,当她默许。顿了顿,缓和了口气说:“我虽然之前不常与你说话,可也算是看着你和我妹妹一起长大的,对你的个性还比较清楚。你这人有脾气,现在是在气头上,暂时不想管我妹妹的事。只是这件事我还就认定只能你来做,不管你是心甘情愿地干,还是不情不愿地干,都得给我办成了。还有切记,不可泄露给小妹。”
完全不给孙稔拒绝的空间。
“另外,”后面的话口气就严厉起来了,“别忘了你的身份。孙氏拿你当自家人不假,可你是伺候郡主的侍女,哪有下人心里记着主人的仇?小妹伤了你我自会说她,可你不能因此就不再忠心了,知道了吗?”
孙稔撇着嘴,心里想:她伤了我,我还不能表现出不满了不成?可抬眼一看,孙权眉头紧皱。她摆出一副被欺负了的苦脸子,孙权别说不会为她做主,只怕还要将她大骂一顿。
“我知道了。”孙稔不情不愿地应下,“那至尊,您的第一步计划是?”
……
一段说书说了好半天,好不容易过完了“和尚寺中相女婿,禅堂倩作蓝桥”的桥段,终于讲到结亲时红光漫天众宾欢乐,讲盛大的排场,连夜的宴饮。又讲婚后夫妻二人是如何的两情欢洽举案齐眉,不过到了后面大家都意兴阑珊。要想知道这两人现在幸不幸福,是相敬如宾还是大吵小闹,拥挤到东府去看一下不就好了,还听这老先生在这胡说?
晚间听书的黄金时段结束了,观众们渐渐散去,或去楼上喝酒划拳,或回家睡大觉。孙稔拽了拽睡眼朦胧的支慎的小辫子,问道:
“回不回去?”
支慎朝她努眼睛:“你看那个厢房。”
孙稔看向他指的那个方向,惊叫道:“哎呀,刚才没看见,那不是长史大人吗?”
她又问支慎:“你居然记得他的脸?”
“当然,他脸有那么长!”支慎两只手比出一个夸张的长度。
“别贫,人家还说要收养你呢。”孙稔拍了下他的脑门。
支慎吐舌头:“我才不去,还是跟你们待在一起好呀。况且最近府里天天载歌载舞,每顿都是山珍海味,把我的胃都养刁了,吃不惯别人家的菜了。”
“你这小鬼,那些好菜倒成养你的了。”
支慎嘻嘻笑着,眼神鬼精灵地转:“好,那个诸葛大人走了,我们现在回去吧。”
“真是服了你了,人家又不会看到你就把你抢回府里当儿子,躲着人家干什么?”这小孩子的脑回路真是无法理解,“要走就走吧,我们再晚一点回去,府里得派人来找我们啦。”
“府里人不都围着刘伯伯转吗,哪有闲情管我们去哪了?”
这孩子还真挺敏锐,紧接着又说:“我现在都担心,哪一天他要是离开了,这府里就不热闹了。”
孙稔笑笑:“我们这么热闹,不就是为了他不离开吗?”
“他不离开?”
“不,不离开。”
孙稔觉得自己答话的语气像是在模仿谁。可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一句佐证颇多的判断罢了,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能模仿谁呢?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想。
这里没人想让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