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不再侧着脸,而是正眼看着她:“孙姑娘这番话很叫人动容。”
孙稔嘿嘿一笑:“赵将军,您可不比我们,这天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您的武艺了,我们习武来自保,您习武可是要成就千秋功业的。”
“太过誉了,”赵云不再盯着窗户,转了过来,背直直地靠在墙壁上,整个身子放松了下来,“我从小是比其它人多了几分力气,练习武艺时,似乎也更能领悟要义,又多亏父母赐予,这副体魄还算健壮。身边人都说,我定能成为贤主手下的良将。我也以此为志向,倒没有想过自保之类的事,一心只想着,该怎么为主公打下一场胜仗,该怎么保护主公。”
孙稔说:“赵将军,不是每个强大的人都会想着把力量用于保护别人的。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远志的将领,是悍将、猛将,可辅佐贤主成就大业的人,才是良将。”
赵云轻轻笑了笑:“贤主啊。自从离开公孙将军,投奔主公以来,我就从没怀疑过,我找到了这个乱世中最好的主公。良将一词着实不敢当,若非主公和军师调度得当,我哪有机会卖弄这身本事呢?”
看来他是真的忠心耿耿。孙稔觉得他今晚的话也是格外的多,兴许二人都一样喝醉了。
若非是良辰吉日,又加美酒入喉,两人哪里有机会这样平静地畅谈呢。
"将军才是太过谦虚了,”孙稔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将军,您觉得我找到了贤主吗?”
“···是孙将军,还是郡主?”
“郡主。”
赵云看上去有些纠结,估计在琢磨孙尚香能不能被划进“主公”的范畴。沉思良久,他答道:“我对郡主了解不多,硬要说只见过两面,不好妄加评判。况且,是不是贤主,孙姑娘心里应该最清楚。”
“我现在偏偏最糊涂。将军别笑我,我知道自己的才干比不上你,在这个世道,一个女子会耍几下剑,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更不要妄求如同男子一样被赏识。只是,我也想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最后一句话无疑引起了歧义:“孙姑娘既然侍奉郡主,就应该忠心耿耿,若是只计较个人的得失,无论投靠谁都不会如愿。”
“你误会了。况且,将军不是也是毅然离开了旧主,弃暗投明吗?”
赵云眼前似乎浮现出了火光满天的易京楼。
“因为只有跟随皇叔,才能实现我的志向,匡扶大汉,造福百姓,公孙将军为人残暴,行政苛刻,治下幽州百姓苦不堪言。我在那儿度日如年,若不离开,只怕难以获得片刻喘息,”他顿了顿,“孙姑娘,我的见解是,是不是贤主,得看他的志向是否与你的志向相符,在他手下,你是否感到由衷的快乐。”
他俊朗的脸在月光下似乎蒙着一层薄雾,柔和了凌厉的眉眼:“我是武人,词不达意,孙姑娘会意便好。”
孙稔嗯了一声,不再作答。
志向是否相同吗?看来孙尚香注定不会是她的贤主了。她心系江东祖业,希望为孙氏挣得荣光;而孙稔,只想在乱世平平稳稳地活下去。原先,她还希望孙尚香快乐,不过孙尚香愿意为了志向牺牲自己的快乐。
她们道不同,太不同了。
赵云轻轻问道:“孙姑娘心里应该是有答案了吧?”
孙稔还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家丑,于是强颜微笑:“是啊,听将军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
赵云也笑了:“这样说来,你我二人都算幸运的。”
就在这时,寂静了许久的洞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稔和赵云立刻收敛了笑容,紧张地望向房门。
走出来的是还没有换下新郎行头的刘备。
等候在外的侍女手足无措,围上去问道:“皇叔怎么出来了?”
刘备宽慰她们:“嘘,小声一点,郡主已经睡下了。我几天贪杯,沾了一身酒气,不便睡在她身边。引我去客房安歇吧。”
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按道理,新婚之夜,绝没有新郎卷铺盖睡客房的道理。可刘备执意要求,她们也不好违抗。
窗棂处的孙稔和赵云没听到他们谈话,还以为是新婚夫妇大婚之夜吵嘴了,闹得刘备挥袖而去,连忙冲出去,和刘备撞个满怀。
刘备一见两人从同一地方一前一后跑来,脸上都带着酒醉的红晕,先是讶异:“你们怎么会一起跑来?”
赵云解释:“末将方才在廊下偶遇孙姑娘,闲谈了几句牢骚话。”
刘备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地端详了一番两人,而后笑开了怀:“原来是闲谈了几句。看来你二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熟啊。”
孙稔一下子明白刘备是误会什么了——剑穗、舞剑、这次的独处,完蛋,这下可难解释得清了:“皇叔,不是这样的,我和赵将军就是偶遇,也没有聊多久,真的!”
刘备却只是笑。
孙稔见侍女们议论纷纷,笑不出来。
刘备说:“刚好,子龙就随我一起到客房,你也早些歇息吧,来!”
赵云从命。等两人走出几步路,孙稔拍了一把正在窃窃私语的侍女们的肩膀,低声催促道:“别讲悄悄话了,快偷偷跟上去,记下这两人回屋后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