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真奇怪。”孙尚香评价道。
“好了好了,我不乱说了。确实,侍女嘛,只要手脚伶俐,善解人意就行。只要她对主人忠诚,哪怕貌若无盐,主人家也会养着她的。”
“兄长你任用臣子,不会也是看长相吧?”
“我有吗?不过确实,若是议事时堂下站满了公瑾一样的美男子,确实赏心悦目,那我就恨不得从早议到晚了,不休息也没事。”
孙尚香差点呛到:“你快少喝点,都说胡话了!喂,别喝了!”
在兄妹俩难得相聚的时候,他们口中“忠心耿耿”的孙稔,正背着一个鼓鼓的青布行囊,像只野猫一样在街巷中奔跑着。
她是借着给孙权传信的由头溜出去的。孙权指派郡主府的门卫给孙稔留一条道,让她能与袁夫人的侍女接头。门卫们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会会面,只要孙稔上下嘴皮子动动就能把头脑简单的他们糊弄过去。
有着夜色做掩饰,孙稔只需要注意避开更夫和巡逻的士兵就好。她对石头城也算熟悉了,专门选择僻静的小道走。只是天寒地冻,北风萧瑟,路上又一片漆黑,时不时会有流浪狗的嚎叫,吓得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只是,她不能后退,不能停步。
“若是再在东府呆下去,我又要被迫做那些无耻的勾当!”
“我不想谄媚地讨好别人,也不想让人受伤,更不想下毒!”
“先前选择留下,是因为想要活下去。可离开了东府,离开了孙尚香,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活下去了吗?不会的,总会有地方可以栖身。”
“只要能不做亏心事,老老实实地在这个时代过完一生,那我愿意颠沛流离!”
孙稔从东府的争斗中退出了。
在穿越来之前,她也想过若能回到古代,一定要建立一番事业,玩弄权术、踩着尸山血海上位那是基操。
可她慢慢明白了——她只是普通人,一个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告诉自己要正直善良的普通人。这种熏陶让她没有做搅动风云的人物的魄力,她狠不下心。
知道自己做不了大人物原来是这种感觉——沮丧失落,又觉得如释重负。
只要活下去,不违背自己良心活下去,就好了。她不愿再掺和进那些把人变得处心积虑,连心情都是虚假的权谋诡计之中了。
一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她便不再犹豫,决心要离开。
孙尚香让她心灰意冷,随她和刘备这两个影帝影后怎样发展吧,哪怕两个人相对演一辈子的戏她也不想管;支慎做了诸葛家的养子;侍女们没有她也能好好地生活,或留在府里或到了年纪成家,不消她担心。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事到如今,她不能再留在江东。难保孙尚香会不会派人抓她,毕竟她知道太多了。所以,只有先渡江,去荆州,刘备的地盘。然后再走得更远。直到把过去完全甩开。
“对不起,稔姑娘,如果是你一定不会离开郡主的。”她喃喃道,“可我受够了。”
她躲在城门口的一处墙角下,裹紧了衣服。好不容易挨到曙光照向城门,她佝偻着背,掩住面容,随着菜农们混出城。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朝港口的方向跑。
从京口到刘备驻扎的公安是逆风,路程不算短,最好能和商船一起出发。可孙稔问了一圈,商队们不是推脱说满是男人的船上不方便带上一个女子,就是说船上已经放满了货物,根本没有地方给她落脚。此时时辰太早,客船还没有启航。孙稔只好咬着牙等待。
这时经过一队官兵,她连忙背过身去,担心有人会认出时常抛头露面的她。
幸好,她换了一身朴素的民女装扮后,泯然众人,官兵们根本没有留心。从他们的谈话中,也没有提到有抓人的任务。看来孙稔逃离的事还没有被发觉。
突然,两个小卒的谈话吸引了孙稔的注意。
“那姑娘的船你仔细看了没有,真有意思,那么多桨,只用一根手摇柄就能操控。”
“我一开始还纳闷呢,那姑娘就一个人,怎么能划起那么大的一艘船。”
“她说这船是她自己做的。”
“我不信,她肯定是在吹牛。”
他俩嬉笑着走过去了,可孙稔却心中一动,连忙沿着江滩四处寻找。在布鞋被拍上岸边的江水彻底打湿后,她终于在一处僻静的浅滩找到了小卒谈话中的女子。
那姑娘正在解开固定船只的锚具。她背后的那只船比一般的商船要小,是用杉木做的,船身细长,首尾翘起,船底平坦,只有茅草搭起来的简单舱室。
若真是这姑娘一块木板一块木板搭建出来的,那可真是不简单呐。
再看那姑娘,身材高挑纤瘦,一身淡黄色的粗布上衣,外罩蓑衣,襦裙用腰带束在胯边,露出米色的裤筒,于膝盖下方用红绳系住,脚踩草鞋,帷帽掀起,露出面庞。
她的肤色是均匀的浅褐色,一张脸很瘦削,五官只能说得上端正。淡淡的眉毛,过于高的鼻子和额头,单薄的嘴唇,尖尖的下巴,还有那一双又薄又细的上挑眼睛,像一只眯眼的狐狸。但奇妙的是,这不算精致的五官因为她宁静镇定的表情,而焕发出一种独特的光彩,就像山谷中被林间一缕光照的的泉水那样,安静地闪烁着。
看面相不像是个坏人。孙稔匆忙跑过去:“姑娘,你这船是要去哪里的?”
那女子看向她,答道:“我要去襄阳,不过船会停靠在公安。”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孙稔喜不自胜:“那我们目的地是一样的,姑娘,可否载我一程呢?”
那个姑娘二话不说答应了,也没有多问孙稔的来历和去向。载着二人的小船很快驶入了晨雾,激荡起的涟漪不一会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