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走回客栈时,月英正巧放下手里的活,在跟一群小孩玩。她倒真的是很讨小孩子喜欢的。
见孙稔折返回来,脸色不好,她面露惊诧。
“你身体不舒服?还是老头子惹你生气啦?”
孙稔单刀直入:“我在路上见到了两个小孩。”
“他们是谁?”
“我问你,上次来客栈找我,二话不说就闹事的那个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那个男的,自称是被你救过的小孩的哥哥的?”月英无辜地摊手,“我真的不认识。”
“别骗我。你认识那两个被我救过的小孩,怎么可能不认得他们的哥哥?”孙稔急得捶了下桌子。
“我听不懂,你说的两个小孩到底是谁?”
“公安城里关将军和张将军的两位小公子。他们喊起你的名字可亲热了,若是你们关系那么好,我不相信你对他们的身份一无所知!”
“哦,你说他们,”月英点了点头,神色不慌不忙,“我确实和他们俩很熟,不过,只是跟他们俩,对他们家里的其他人我连面都没有见过,他的那个哥哥我也是第一次见。”
“怎么可能,你们来往不少吧!”
“李姑娘!”月英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不满看向孙稔,“我不明白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审问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依我看来,最不对劲的是你。我认识两个孩子,难道对你有什么影响?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那我们最好还是把话都放在明面上来说,毕竟,我实在不知道你心里对我有这么多的猜忌!”
孙稔愣住了,月英主动要求把话说开——她张了张嘴,真的打算将压在心头的负担倾吐出来,一身轻的快感就在眼前,可她还是将话语咽回去了。
她在与黄月英相遇后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所以,不应该再让她的过去缠绕住她的未来。
“我...”她很快在脑中想好了理由,“我只是怕你会骗我。你认识两位小公子,可不认识他们的哥哥,怎么想都很奇怪。上次那位公子来得太突然,让我受了不少惊吓。想着你若认识他却在我面前装作不认识,就让我很害怕,担心你们···”
“担心我们是在想什么阴谋害你是吗?李姑娘,你在过去的人家到底遭遇了什么,让你这么疑神疑鬼的?”月英脸上的愠色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忧。
“是,过去有些不愉快,总让我担心有人会害我。”孙稔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看来是我误会黄姑娘了。”
“呼——”月英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你放心,我只认识那两个小孩的原因,是因为我不喜欢同权贵之流来往,太复杂,只有小孩简单好懂。这个理由你信不信?”
倒是符合她的个性。孙稔点点头。
“其实呢,我之前说答应别人做木鸢,那个别人就是这两个小孩。我说实话,我的脑子笨,除了做做木工,别的地方不够用。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会害你,我图什么呢?”
一个逍遥世外的隐士,与尘世纷扰毫无瓜葛,确实没有害她的理由。其实孙稔回来的路上也在思考月英的动机,可一无所获。
想到这,孙稔对月英说:“黄姑娘,是我的错。”
月英豁达地摆摆手:“没有事。若是没有这场误会,你我不过是普通朋友。有了这场误会,我们的关系不是更进一步了吗?和人交往,哪有不闹矛盾的时候?”
孙稔微微红了脸:月英的性子,坦率爽朗得仿佛心里从来没有拧过疙瘩。想必是长期远离世故纠葛,受自然滋养养成的。与这样的人相处,直来直往,真是无比轻松。
月英接着又追问,孙稔以前到底遇到了些什么不愉快的事。孙稔只是笼统地回应:“从前侍奉的人家里有特别多的勾心斗角,彼此相处,都不以真面目示人,脸上总带着一层面具。表面和气,私底下却全是阴毒。那样的环境真是窒息。”
月英抱了抱她,无声地同情。
在她的怀抱里,孙稔慢慢冷静下来。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涌上心头,将她的过往隔绝开来。
而那被隔绝开的如今是另一番景象。年关将至,原本就繁忙的东府更是人人脚不沾地。偌大的家宅打理起来着实不是件易事。
孙尚香精明能干,可到底没长出三头六臂,每天睡不够、红着眼睛盯着底下人,可也不能面面俱到。
她未出阁尚在郡主府的时候,遇到佳节,吴国太会派人帮她打理,又有孙稔在旁尽心出力操办大事小情,基本不用她费什么心思。
可如今孙稔不在了。游龙固然殷勤肯干,可脑子转得慢,干活力不从心,像个陀螺转起来就控制不住自己,被旁人的要求意见抽得找不着北。孙尚香看着就着急,干脆把活儿全揽到自己名下,事必躬亲。
如此折腾了几天,她实在是心力交瘁,欲寻个帮手,又看谁都不称意。明明心里痛下决心不再想起孙稔,如今又有些渴望她在身边。
这时刘备出现得恰到好处。
他满脸心痛地看着孙尚香,那种会让人觉得自己很软弱无能的眼神让她更烦心,于是不带好气地呛道:“夫君有什么事待会儿说,我现在忙着呢。”
刘备打量了她满桌散布的帐册,上面用黑、朱二色勾圈打叉的批注。孙尚香扶着额,皱着眉,满手墨水,眼下青黑。
他问:“这些纸张都散乱了,看来得整理一下。夫人,这整府的活,你不分给底下人干,自己独揽,是不是太累了些?”
孙尚香不耐烦地解释:“底下人做事我到底不放心,反正最后也要过我的眼,不如一开始就让我来好了。”
“哦,夫人信不过底下人。也是,阿稔离开了嘛。说起来,怎么去的这么久,也没有信报平安?”
孙尚香搁下笔,对这个话题很不乐意:“她回乡探亲去了,不好大过年的叫她回来。至于信,她一直不爱写这些。”
“哦,是这样。”刘备漫不经心地答道,刚刚引出这个话题似乎真的只是无心。孙尚香满腹狐疑,不清楚他的用意,只好接着做事。正要拿起一张纸,那纸却被刘备抢先一步抽出。
他看看这张,又看看那张。有的仔细阅读似乎要吃透每个字,有的则草草掠过。孙尚香不喜欢他乱动自己的东西,于是制止道:
“夫君,我现在有些忙,你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刘备置若罔闻,又摆弄了一番桌上的册子,沉默良久,斩钉截铁判断道:“这不行,这东西太多了,都让你一个人亲力亲为,非得把你累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