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回归身体的是灵力。
没有任何阻碍,原先隐隐疼痛的身体被灵气萦绕,洗去凡尘俗气,孟十八握拳又松开,第一剑就向后劈去,却不曾想幻境如有神智般躲过了她的剑,粉色的云雾化成一节节藤蔓向她袭来,而当孟十八斩断粉雾,那狡猾的幻境已经无影无踪,面前只有宽阔平坦的道路。
她摇起铃铛,没收到讯息,孟十八见状,只能在原地留下灵气印记,自己先行一步,向上武陵奔去。
她像是撞进太阳的拥抱。
这里似乎是一个被太阳眷顾的城市,温暖的阳光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孟十八一路看过去,只见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暖洋洋的笑容,每个人说话都带着扬起的声调。灯笼相撞,孩童嬉笑穿过长街,铃铛脆响,商户四处招揽吆喝。孟十八走在人群中只觉得格格不入,她不习惯站在阳光下,她不习惯无处可藏的地形,为什么,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
幸福。
这是一个离孟十八很遥远的词。
魔界的黑鸦城也很热闹,贩夫走卒,南来北往,莺歌燕舞的酒楼背后,是刀口舔血的欲望。下武陵也人来人往,他们在田野里耕作,在灵矿里结伴,他们会分享食物也会同担伤痛,即使是吴春那样的孩子眼底里,也埋藏着最深沉的仇恨。
而建立在这仇恨与痛苦之上的城市居然如斯幸福。
孟十八握紧剑,她刚刚经历过一场幻境,对这种温暖有着本能的警惕,她放出灵力追踪,却发现这股温暖本身就是阻碍,她举目四望,发现这里既无医馆也无老人,和元自得说得一模一样:上武陵将疾病与衰老视作残次品,那些人的结局流放下武陵了却残生。
玉云英会在哪里?她从城门进来,会先去拜访谁?又或是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妖木操控?孟十八逆着人流前行,又在一家茶馆前停下步伐。
还有一件事,她看向老板挂在墙上的日期,距离他们来到武陵已经过去三天,纵使青山派保持中立,仙盟和云霄门的人也该来了,那么玉云英真的在上武陵吗?
麻烦,她有些怀念相思楼的任务,直截了当,生死明了,那时候她只需要把人杀了,自有叶轻舟给自己善后——也不知道叶轻舟现在在哪?孟十八心里轻啧一声,迈步走进茶馆。
这种茶馆在黑鸦城也有不少,三教九流皆会于此,谈天说事的通常坐在二楼窗边,显得形式正式;冲着说书听戏来的,往往围着舞台,随着台上剧情摇头晃脑津津有味;也有路过歇脚的,进店讨口水,干脆坐在店外,大声畅谈着邻里八卦,也有三五朋友谈天,桌上几碟点心一盏茶,就能有滋有味地说上几个时辰。
孟十八只要了一壶茶,独自坐在个不显眼的位置,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零零散散将上武陵的信息汇聚起来:依旧是萦绕不散的怪异感,没有争斗,更没有口角,每个人都和和气气地交流,别说这种事在黑鸦城里早就变成械斗,就是灵矿的那些上武陵监工们,也从没拿过这种语气和矿工们说过话。
是他们上武陵天生素质高人一等,还是上武陵自有规则束缚?
“这位姑娘,可否拼个桌?”一道温婉的女声打断孟十八的思考,她抬眼望去,眼前女子作妇人打扮,脸上盈盈笑意,平白增添好感,一身半旧衣裙,绣花灵动,针脚细密,衣袖间遮掩着玉镯,衬着一双覆有薄茧的手,绝非修者。
“姑娘不是本地人?”妇人点完单后又笑着拉家常道:“第一次来武陵?”
孟十八以前见过别人用言语套情报,自己上阵还是头回,硬巴巴嗯了一声道:“我没有地图,不认路。”
“原来如此,你是要去码头还是去衙门?”
“去衙门。”孟十八在心里推测玉云英会走的路。
妇人喜道:“那可巧,我家孩子的学堂就在衙门对面,我指给你看。”说着她耐心讲解武陵道路城区分布,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出简易的地图。
“应娘子,你今天倒早!”又一道热情洋溢的声音,一位妇人插入话题,亲亲热热与应娘子拉起家常,她嘴巴不停,手也没停,不到一会面前就堆起一座瓜子皮。孟十八本着不能错过蛛丝马迹的心态听了全程,无非是两个母亲交流起孩子的学业,丈夫的工作还有菜场的物价,偶尔应娘子会把话题拉到孟十八身上,于是她又得知去哪能吃到最正宗的清蒸鲈鱼,雨前明前的茶叶价格又是哪家最公道。
孟十八试着问起修仙,只听到妇人们对孩子最纯然的期盼,她又试探问起天气,只得到武陵终年阳光明媚,四季如春的回答:几日前吸引玉云英与她前来武陵的魔气在武陵人眼中从未存在过。
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孟十八欲起身先去衙门一探究竟,应夫人一看天色,也起身道:“呀,都这个时辰了,我也该去接孩子了,孟姑娘不如一起。”
走到学堂门口正好赶上,孟十八表示自己能去衙门,和应夫人道别,却见一女子带着一男童走来,应夫人迎上去笑道:“多谢玉老师关照。”
那女子束发盘髻,身着蓝袍布裙,一双眉眼温柔似水,看见孟十八阴沉的脸色也没有奇怪,视线一扫而过,只与应夫人聊起家常。
玉云英,孟十八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个玉云英带走,因为她根本不认识自己。
云霄门大师姐在这当学堂老师本来就不对劲,更别说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和看一片落叶一块顽石没什么区别,她把孟十八忘了,那叶轻舟呢?云霄门呢?上武陵城外的一切她的过去呢?难道也都忘了吗?
孟十八后退一步,隐于人群,只觉得眼前场景刺眼极了,她腰间的剑在颤抖,提醒着她这不是结束。
她又看见一个熟人。
吴仁德现在全无下武陵当监工的刻薄尖酸,男人大步冲到应夫人面前,带着几分憨直唤道:“娘子,我来迟了。”又抱起男童坐在怀里:“小子,见到爹高不高兴?”
多么温馨的一家三口,孟十八眼前闪过吴春的模样,那个女孩有见过这样的吴仁德吗,男人会用新生的胡茬蹭着儿子的脸颊,与妻子同行的时候为了几句话而哈哈大笑。那个在下武陵视人命为草芥的监工,居然会在这个地方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
孟十八尾随其后,她的手一直放在剑柄上,她想起元自得告诉她吴仁德靠出卖她们而进入上武陵,想起崩塌的矿洞,想起自己与藤蔓搏斗……那灼热的目光让吴仁德回头,前一刻还笑容满面的男人在见到孟十八时,那张脸定格在滑稽恐惧的表情上。
无需再忍,也不想再顾着他妻儿的感受,孟十八拔剑而上,直奔吴仁德性命而去。
剑与剑相撞,孟十八心中有烈火在烧,她定定地看向眼前人,竟是怎么也想不到挡在自己面前的是玉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