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话音未落,孟十八的剑已经逼向她的命门。
只可惜对方更胜一筹,堪堪躲过一击,如玉的脸庞被剑气划破,渗出清凉的汁液,又迅速愈合,眉眼神色间竟有些委屈的味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个陌生的,并非人言的称呼像春过树梢的风声,轻盈作响。
你为什么会不喜欢武陵城?我不是已经向你展示了它的美丽与热情吗?你不是已经感受过这里的阳光与和乐吗?
“你不喜欢这里吗?是因为你没有先来上武陵吗?”
你根本不知道曾经的武陵是什么样子。她伸手一挥,四周环境立刻化为战场硝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车水马龙的集市,连天空都被蒙上一层暗色。人界战火总是烧了又烧,付不尽的苛捐杂税,担不完的徭役艰苦,妻子失去丈夫,母亲失去儿子,百姓苦难,只是史书上微不足道的一笔。
“祂,因此来到人间。”
那是从天而降的一截桃枝,从仙山上跌落,在凡间里生根发芽,祂吸食过天地灵气,也咽下过凡人的血泪,祂长出枝丫,长成参天大树,为他们遮云避雨,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未来。
许个愿望吧,化为少女的祂伸出一只手,面目慈悲:“向我许愿,我将庇护。”
失去孩子的母亲哭不出声,求老天开恩,让她的孩子起死回生。
尚且懵懂的孤儿不知缘由,只问为什么爹娘还不来接她回家。
无神可拜的老人双手合十,她的誓愿却无人听见。
孟十八听见了,听见老人喃喃祈求的,分明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家的生机。
杀手攥紧了手中的剑,如果她在那里,她会为此拔剑吗?她会为此愤怒吗?
祂,也听见了。
祂睁开眼睛,祂伸出枝丫,祂俯视着渺小的众生:
“忘却前尘,踏入桃源。”
没有疾病,没有战争,没有灾难,祂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居于空中的乐园:这里永远有明媚的阳光,永远欢声笑语,永远幸福美满。
“死去的,终将复活,离开的,终将归来。”
死者睁开眼睛,离者回到故土,家人团聚,朋友重逢,在废墟上开出新生的花,一点一滴,武陵在此处焕发生机,在漫长的岁月里,流淌出幸福的河流。
这样的武陵,有什么不好?
你为什么会不承认这样的武陵?
“说够了吗。”孟十八冷声道:“你凭什么自以为是?”
“你自诩仁慈,却做不到一视同仁,下武陵的凡人在你眼中又是什么?上武陵的老弱病残,不也被你舍弃?你的做法,和凡间的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难道你听不见吗,妖木!你听不见下武陵的嚎哭,听不见灵矿下的鞭响,听不见他们对你的反抗吗?”
“那是因为他们忤逆我!否认我!”祂急急辩解道:“是他们先反对我的,他们骂我是邪道,他们怪罪我!那些老人……■■,他们只是在浪费资源!我是为了大家迫不得已!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
孟十八不听她的狡辩,只道:“操控人心、屠戮性命、接纳叛徒的神,本就是伪物。”
“你不必说服我,妖木。”孟十八薄唇轻吐:“你该死。”
相思楼主曾说她不适合当杀手,他说杀手应当更冷静,更理性。
孟十八以为沉默寡言干脆利落就叫冷静,如今方觉,原来他说的并不是行为。
而是她拔剑的理由。
她在愤怒,她的愤怒如烈火燃烧,要烧尽这虚假的一切才能弥平。
她在为失去自我的南风意愤怒,她在为熬尽心血的金狮会众人愤怒,她在为心魔横生的许方沐愤怒,她在为被抛弃的人而愤怒,她在为失去灵力陷入幻境的自己愤怒。
窥探内心,妄造幻境;许以幸福,实则白骨;吸食他人,反以为荣。
魔气轰然爆发,孟十八的剑穿透了自诩为神者的胸膛,劈开了这副伪装的躯壳。
美丽的躯壳,完美的人形,一寸一寸地剥离、掉落,天际惊雷滚滚,脚下怒浪涛涛。
——轰隆!轰隆!
那是足以震碎大地的轰鸣。
*
天塌地陷,地动山摇,整个武陵都在咆哮。
叶轻舟没错过这个瞬间。
束缚下武陵多年的禁制阵法被他彻底炸开,原先肆意妄为的藤蔓们只能徒劳地撞在他新设的灵墙之外。
在孟十八的信号丢失后,下武陵的战争已经打响:藤蔓们从各个地方冒出来:农田、树林、低处的房舍甚至未完全被污染的灵矿,无差别地攻击着每一个生命。
金狮会在刘慈的带领下早早地带人转移上高地,叶轻舟打牢了阵法还威逼利诱着从系统手里扣出一个防御力9999的道具,迫不及待地用在这里:“孙悟空的金圈也不会比这个更牢固了。”阵法师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又甩着火烧符去支援许方沐:作为在场唯一的剑修输出,他承担着主攻的重任。
山上弓箭手们火弩连发,烧得藤蔓发出非人的嚎叫,许方沐瞅准时机,万剑齐发,逼得邪物节节败退,偶有一两根浑水摸鱼的靠近大本营,喜提叶轻舟迎头重击与吴春等人的柴刀伺候。
阵地内同样热闹非凡,元自得有条不紊地分工协作,屏障破裂后他们凡人终于能正常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有天赋苗头的就去叶轻舟那里领符纸教学,用最简单的方式巩固阵法、对抗妖木;像吴春这样坐不住的人按时轮班巡逻,驻守在第一线;周姨他们年纪大些的则活跃在其他地方:物资处理、看管监工,被灵矿和岁月磨得麻木的人们脸上再次有了坚毅的表情。
昔日那些监工老爷们被五花大绑捆在屋里,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听到地动山摇的轰鸣声,比谁都害怕自己性命不保,皆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只求自己平安。
“别想着逃跑,老实点!”说话的是无数矿工里的一个,看着瘦弱的身板绑起人却不含糊,紧了紧他们身上的绳索,少女肃声道:“大当家说了,留在这里是客,走出这里,生死勿论!”
杀千刀的刘慈,原本好不容易从袖子里扒出一块碎银想借机贿赂的账房恨声咒骂:怎么就没把她震死!
没被震死的刘慈此刻脸色却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