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金玉其外,内在别有洞天。
日月星辰,春夏秋冬,长乐坊内部完全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抬头是不落的太阳,温柔的云彩,入目是多姿多彩的景色。熏香缭绕,琴音悠扬,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想坠入这无梦的温柔乡。
俊俏的小哥迎上前,衣服上绣着金纹,一路顺到腰际,一条玉带掐出一把细腰,面上自带七分笑,殷勤称呼孟十八为贵客。
何处赏景何处品茗何处娱乐,孟十八尚未开口,他已经介绍得清清楚楚,听到孟十八只是来找人,依旧笑盈盈地为她登记。
孟十八屏息凝神,路过炫目华丽的四季之景,通过喧嚣不断的长廊,绕过眼神迷离的赌客,在热气腾腾的饭桌前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写下那篇文章的作者。
“痴雨居士。”
碗筷盘碟后,露出一双迷茫的眼。
女子脸色红润,眼尾还残存着满足,手上还端着半盘没解决的鱼,她胡乱打着手势,拿起手边的五彩果汁喝了一口,“是你找我?”
孟十八点点头,她等对方放下筷子后道:“我找你打听关于救世主的事。”
“咳咳咳咳!”痴雨居士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两眼很快冒出泪花,“你,你让我先歇会。”
她苦着脸说:“这是限时活动,你再等我半刻钟。”
孟十八没反应过来,她光顾找人,现在才注意到大堂门口挂着木牌:鱼虾海鲜不限量,午间优惠半两银。
再看这位痴雨居士面前,鱼骨虾壳垒成小塔,叠在蟹壳里,葱姜蒜醋样样不少,海腥味冲淡了长乐坊里的熏香气,配上她食欲大动的吃相,不像在赌坊,倒像在福来客栈的后厨。
半刻钟后,女人意犹未尽地喝完最后一口五彩果汁,起身道:“去我的房内聊吧。”她走在前面,“对了,别叫我笔名,怪不好意思的。”
“我名花无定,阁下怎么称呼?”
孟十八习惯性打量一遍花无定的房内,确保安全性。之前她见长乐坊四处封闭,窗户也无,莹莹闪烁的天花板后倒是藏了不少监视法器,想来是为处理各种纠纷。
“明灼。”孟十八确认无恙后方坐下道:“现在可以说了?”
“原来你就是明灼,哎呀,好巧好巧,我一直想认识你呢。”花无定突然间眉开眼笑,“能让苏大老板吃瘪干活的人不多,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买书,就这样。”孟十八扯回话题,大有不得答案不罢休的味道。
花无定斜歪在软榻上消食:“我没说假话,这里的确有个小哥是仙门世家出身,被坑来打杂工。”
那小孩真是凄惨,她补充,好在脸没事。
孟十八对这种细节漠不关心,只问:“你为何会用救世主这个称呼。”
修仙界门派世家众多,少不了为自家后辈造势者,每年都会出一大批“天才”、“智者”,连“古往今来第一人”这种称号都算不上新鲜。
唯独“救世主”不同,这个词在千百年来只与柳原有关,他是天命之子,是仙界的希望,是神尊预言里那个会终结暴行的救世主。
可是柳原消失了,死了,他的魂灯熄灭,尸骨无存。
魔界嘲笑修界的愚蠢,嘲笑他们相信一个死人的预言,嘲笑他们的救世主甚至未对上魔尊就已死去。
仙盟内部同样发生了争斗,他们不愿意相信这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剧,很多人无法接受这样的天意。
花无定依旧在笑,只不过她从慵懒的猫变成观察的豹。
“阁下似乎信息闭塞。”她挑眉,率先发起攻击:“我虽隐去真名,但仙界有心人皆知我所说的主角是谁,以他的才华,被称为救世主,或许不无可能。”
孟十八直视她的眼睛毫不退让:“修界向来先有救世主之名,再论救世主之才,你又为何颠倒因果?”
柳原自出生起就被宣布为救世主,未至及冠已经踏入五境,习百家之长,练就通天本领。
若是修界刻意隐瞒第二位救世主,花无定又从何而知,又为何公然说出这个名号。
“巧言令色,咬文嚼字,是我的专长,即使用了几个陈年旧词,也不至于这样审我吧?”
孟十八不吃这一套,她昨夜回去后用灵网查了又找,心中已有猜测:“你是故意的。”
“你写下这个称号,呆在这里,是在等人。”
“你在等一个同样对救世主有好奇心的人。”
花无定半无被拆穿的窘迫,反而轻笑一声,吟道:“柳叶初生春信至,桃花笑杀南燕归。”
这就是神尊的绝笔。因为消息泄露,从玄明孟家的秘密,变成三界皆知的预言。
曾有魔修向魔尊提议,杀光与这预言有关的每个人,这位魔修得到的只有孟危的冷笑与贬谪,居于尊位的孟危见惯明枪暗箭,也不会在乎昔日手下败将。
也曾有人不甘平凡,将姓氏更改,只为契合预言,而这些人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也不过更名的瞬间。
明灼是哪种人?花无定转着手里的小瓷杯判断,她口称修界,必然是魔修,身上灵力敛得干干净净,探不出深浅,墨发黑眸,又实在普通,但是为救世主传言找上她,说不定与魔宫有几分关系。
“你为谁而来?”她饶有兴致发问:“救世主真实与否,是你的责任,还是你的兴趣?”
“为我自己,也为一本书。”
孟十八坦白道:
“那本书叫《子归笔记》。”
柳原能从无字天书里得到昆仑的影子,那么第二位救世主也可以,孟十八暂无取人性命的想法,她只需要知道昆仑在哪,明灼是谁,她自己又是谁。
失忆醒来后,她一直在魔界生活,但对魔界并无归属感。之前在武陵,她体会过人世的愚昧与渴望,也见证过人的情意与反抗。
在某个瞬间,她会失去对仙魔人的判断,他们有何不同,他们为何被划分,何为仙,何为魔,她又是其中的哪一个。
如果她真的是明灼,如果她真的来自昆仑,那么这些年她栖于魔界,为相思楼所杀的一切,又算什么?仅仅因为失去记忆,昆仑的明灼就会成为杀人的孟十八吗?
她不愿承认,她不肯相信。
她见证明灼的成长,旁观明灼的挣扎,她与明灼吹过同一阵风,明灼受伤,她亦会痛,明灼悟道,她亦有精进。
她的本能,她执剑的原因,她要寻找的母亲。
——唯独这一点她与明灼一模一样。
“我要找到昆仑,”她不掩盖自己的目的,“为我自己。”
花无定愣住了,她想找到玩笑的证据,找到谎言的痕迹,而孟十八的表现让她不得不相信每一个字都来自对方的内心:这位凭着只言片语找上门的女人是真的想找到昆仑,也是真的认为自己能找到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