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做不到,连救人都要靠他燕家少主的身份,要活在他父亲的荫庇下。
他甚至没有孟十八手里那样精致的引爆符,只能用打杂跑腿时积攒的,那些赌徒们随手一丢的符纸,与垃圾堆里淘出来的朱砂,勉强凑出一张符,还被他父亲亲手抓获——那样失望的眼神,和他记忆里自己每一次犯错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没有。”
孟十八回头,对上燕南陵惊涛骇浪般的眼神。
她只见过相思楼,从上到下,从酒楼跑堂,到内部杀手,没有一个像长乐坊这样豢养奴隶。
“如果没用,就再炸一次。”她在武陵就是如此,“一次不够,就两次。”
“即使杀不完,它们也不该存在。”
话音落在地上,孟十八已经没了踪影,她赶着前往下一处地点。
燕南陵僵硬站在原地,看向角落里那张引爆符。
答案,真的只会是这么简单吗?
他想嘲笑对方的天真无知。
“少主。”
眉间的愤怒强行拉出柔和的线条,燕南陵抬起头,应道:“就来。”
*
拍卖会即将来到压轴。
自从沧波望远的拍品以一个合理的价格被拍回手中,花无定已经对这种故事性大于实用性的拍卖会感到无聊,心里暗骂明见燕的面子真够大,还和玄明孟抢上压轴了,害得她等到现在。
明灼怎么还没回来?虽然早猜到那姑娘来历不凡,自己也是自愿来陪她演戏,但,花无定收起灵网,苏横流说琅琊一切正常。
她到底要做什么?花无定回忆起二人之前的对话,想到明灼第一次看到长乐坊的佣人房时掩盖不住的愤怒……
一阵窃窃私语拉回她的思绪,燕家所捐赠的木盒摆放在台上,而吸引大家注意的,则是站在其后的那位少年,银冠玄袍,比起众人印象里笑傲不羁的少年郎多了几分沉稳。
此人正是燕南陵,他一落木槌,没有任何开场白,也不屑于加入多余的修饰,而是直截了当地投出光幕,将一张张卖身契投到众人面前。
十五两银子只是赌桌上的一枚筹码,却是无数孩童一生的价格。
二百文在琅琊郡的酒楼里只空饮茶水,却是这些奴隶一月的口粮。
十五两卖掉的未来,十两银子才能收回的尸体,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还有他自己。
他自己就是证据。
燕南陵的语调不自觉抬高,他看向底下神情不一的人,看向他们一双双惊讶的眼睛,心里只有十足的快意与嘲弄:
你们不是自诩乐善好施吗!你们不是要济世救人吗!来啊,他们就在你们脚下,就在你们身边!
还有那个女人,他扬起一抹笑,落锤起拍,只有我能救他们所有人!你不能!
他会把他们带走,带回遥彰城,带回燕家的领地,他会让他们拥有全新的、美好的未来!他要让那个女人知道,是他燕南陵救了他们!
台下众人似乎也陷入巨大的震撼冲击里,燕南陵只诉说了事实,他拿起一份已经废弃的卖身契,讲述了一个本该幸福的女孩是如何接二连三经历了母亲病逝、父亲染上赌瘾将她贱卖的噩梦,她在长乐坊里又是如何自强不息地生存,是如何友善待人,是如何保护弱小——又是如何惨死在恶霸手中。
在长乐坊,想赎走一具尸体,需要十两,可是她亲人皆亡,被她帮助过的孩子们攒了又攒,也只有一两碎银。
满场寂静,只有木槌敲下,少年冷冽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
“……起拍价,十两银子。”
几乎所有拍卖牌同时举起,价格迅速飙升到无法想象的数字。
花无定意思意思喊了一声后,饶有兴趣观察起来:同出身魔界的相思楼没有再举牌,仙界的几家加价叫的最欢,人间的几位使者看上去更像是习以为常。长乐坊的管事已经不见了,拍卖师一边流汗一边记录:
“一百万灵石,第一次!”
“一百万灵石,第二次!”
“一百万灵石——”
“轰——!!!”
座位摇晃,整栋楼在咆哮,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脚下,转移到这座金碧辉煌的长乐坊上。
“炸了……快跑……”一个长相癞皮狗的人灰头土脸滚来,“快,快逃啊!她要把这里全炸了!”
*
孟十八低头看向脚下的巨大窟窿。
叶轻舟和君瑶抬头看向还在掉灰的天花板。
他们之前威胁老狗,自以为成功,老狗带着他们左拐右转,又是楼梯又是斜坡,转到第三次看到相同的楼梯转向时,叶轻舟知道他们被骗了,被骗来鬼打墙了。
那老狗混迹长乐坊多年,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像泥鳅一样呲溜一下消失在黑暗里,君瑶的刀还被无形的结界反弹回来,险些伤到自己。
灵石不能通讯,火光无法点燃,爆炸符也炸不开这里,空间越来越狭小,二人心知肚明,老狗是想将他们活活困死在这里。
入目只有未知的黑暗,叶轻舟回想起自己在相思楼里接触过的现场,冷静下来,一点点探寻前路。
“轰隆——!”
那一刻,光明和孟十八一起出现在他眼前。
叶轻舟傻愣愣地抬起头,看向逆光的黑色人影,久不见光的眼里渗出一点湿意。
声音被拉成耳边的嗡鸣,整个世界也消失了,在黑暗里,只剩下这一点光明。
他的心,跳得好快。
怦怦,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