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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独守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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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雷雲饿了。

饭菜由仆役每日定点送到,所以按说自己是不该饿的。可腹中很清晰地传来一串又一串的咕噜噜,雷雲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就是饿了!

他浑浑噩噩地想:没准是我生病了吧?不然明明一日三顿饭,又怎会感到饿呢?

饥火烧肠地挨了半天,雷雲最后发觉并非是自己产生错觉,而是该送的饭菜,没有按时送到。

一开始,他以为是送菜的家仆有事耽误了,总会补上。可是饥肠辘辘了一遍又一遍,他饿得前心贴后背,还是连饭菜的影儿都没看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断粮了!

雷雲忍饥挨饿,在祖辈的牌位前不言不动,跪成了一座小小的雕像。

可他毕竟没有立地成佛,还是个活物。是活物,就必须吃饭。

饥饿感像一根锋利的针,扎得他腹中绞痛,指尖抽动,眼冒金星。

某一个时刻,求生的欲望终于压倒一切。雷雲踉跄着起身,朝陵墓外一步步地挪了过去。

外面天光大亮,正是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太阳虽好,但背阴处却是冷森森,同洞窟里潮湿而温暖的光景大相径庭。山林里光秃秃的,树木全都掉光了叶子,灰黄的枯草地上积了一片一片的残雪,显然已经入冬。

被那日光刺激得一阵阵头晕,雷雲下意识地眯起眼,又立刻打了个寒战。

拢了拢衣袖,他缩起脖子,顺着山路向前慢吞吞地走。

雷雲依稀记得,自己当时就是沿这条小路,从后山一路走来这里的——当时是初夏,山林被各种色调的绿色装点,瞧着十分好看,现在虽然衰败了,但也别有一番冬日的萧瑟之美。雷神山的一年四季,各有各的美,全可以入画。雷雲也确确实实画过不少这样的风景,只是现在想来,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的他,没有任何欣赏山景的心情,更无作画的欲望。被最低等的食欲驱使着,他像一只饥饿的小狼崽,眼冒绿光,但凡遇上一只活物,或是一个野果,他都会垂涎三尺地扑上去。然而此时此刻,冬日的雷神山上既无野物出没,也无野果可摘,他只好机械性地走,走回草庐,走回族里,走到哪里都好,只要遇上人就好——遇上人,他就能自报名号,前任族长的儿子,哪怕再不济,一顿饭总是能讨得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雷雲顺着这条山路,一直走到了后山草庐。

一路上,他既没看见人,也没看到任何能吃的东西,恶狼似的扑入院门,他抬头一望,登时愣住了。

小院没有变,只是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残雪被阳光晒得融化了,雪水混合了土和叶,变成一片肮脏的泥塘。

角落里的大鱼缸还在,只是水已经冻了冰,原先的几条锦鲤不知是死是活。木屋的门敞了一条缝,窗角糊了一层惨白的蛛网,蛛网上没有蜘蛛,许是死了,许是跑到了别处,只留下破破烂烂的网,被风一吹,像是废弃了的纱幔在无声摇曳。

雷雲知道自己走后这里定然无人打理,可亲眼看见这般情景,心里还是猛地感到一阵悲痛。

推门进入屋内,屋里的摆设没变,东西也还维持着原样,只是全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雷雲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床榻边,看见那两只摆放得很整齐的枕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却只摸到一手灰。

倒退几步,雷雲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出了小院。这里已经不是他和阿爸的家了,那个家温暖而整洁,仿佛笼罩在一层父爱的圣光当中,且只存在于梦里。身后这个黑乎乎冷冰冰的地方,他不认识。

凭着模糊的印象,雷雲选了另一条小径,朝山下的方向走去。记事以来,他就只去过族里两次,一次是父亲遇难后他被族人带回,另一次是请求二叔让他守灵。据说雷神族是很阔很有名望的大族,雷雲没有概念,只是单纯地觉得陌生,与二叔会面时虽然表面上镇定,其实心里很忐忑,生怕自己言谈举止出了纰漏,会给父亲丢脸——按说父亲已死,并不存在什么脸面问题,但雷雲还是固执地认为,父亲的形象高大而完美,而自己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是有责任要维护住这一形象的。

两次都是狼狈,都像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想到第三次更惨,竟然只是为了找口吃的!

人饿到一定份上,生存的欲望战胜一切,什么脸面顾虑全可以抛到一边。受这种强大的原始力所支撑和驱使,雷雲终于找到了族人聚集的屋舍。

那真是顶漂亮顶壮观的一大片建筑,砖是大青砖,瓦是琉璃瓦,用这样的高级材料所搭建的楼宇,真可担得上“琼楼玉宇”四字。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的乐器声,听在雷雲耳中,也如同仙乐一般美妙动听。振奋了精神迈开步子,雷雲——像个即将进入仙境的小少年——怀着十分忐忑的心情,贴边儿溜进了这处华丽宅院,循着饭菜的香味儿,直奔柴房而去。

柴房也是很宽大的一排瓦房,并且打扫得很干净,积雪被规规矩矩地扫到了院落一角。雷雲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儿,登时受到了大鼓舞,口水津津、不管不顾地抬腿直奔房门而去,不料却被一阵汪汪汪吓了一跳。

狗吠引来了一位小伙计,年纪不比雷雲大多少。一眼叨住不速之客,小伙计诶哟一声,当即斥道:“哪儿来的毛头小子?还不快点滚出去!这里可不是你乱逛的地方!”

雷雲张了张口,因为太久没说话,一时有些语塞。正巧又有一名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看见雷雲,她很夸张地呀了一声,嗔怪道:“你这小子到底是哪儿来的?大喜的日子,怎么还穿了一身丧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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