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谢道安背着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雪里,靴底陷进雪层又猛地拔出,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背上的少年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柔和,全无凌厉锋芒,反倒自带几分温顺清朗。
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阖,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生死未卜。
谢道安喉间干涩发哑,迎着风雪轻轻唤了一声:“……兄长。”
背上依旧死寂,没有半分回应。落在少年腰间长剑上的鹅雪,被剑温烘得融成水珠,顺着剑脊一滴一滴落进雪里。
他咬紧牙,把人往背上又拢了拢,脚步没停,只在风雪里又低低唤了一遍,语气是压不住的自责:“兄长,别睡……”
那冒雪前行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身形尚显清瘦,眉眼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他背上那人,却比他年长几岁,颀长挺拔,即便昏死垂落,也难掩一身英气,他腰间悬着的长剑泛着金灿灿的光,在漫天风雪里明明灭灭,灵韵不散。
天地骤然一静,紧接着山巅传来闷雷般轰鸣——
雪浪从头顶压下来的那一刻,少年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谢道安背着兄长拼尽全力狂奔,积雪没膝,每一步都像踩在流沙里。
狂风卷着雪浪追在身后,寒意刺骨,耳畔只剩轰鸣与喘息。他咬牙疯跑,视线被暴雪糊得模糊,只凭着本能冲向崖边一处黑黝黝的山洞口。
脚尖刚踏进去——
轰隆一声,雪浪轰然封堵洞口,将外界的哗然彻底隔绝。
谢道安僵在原地,背还死死绷着,心跳如擂。
冰蛇那一咬,本是冲着他来的,是兄长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替他受了那记寒毒。
思及此,谢道安心中愧疚难安,小心翼翼将背上之人轻轻放下,正俯身要察看兄长□□伤势。
此时,洞深处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
一道鹅黄身影缓步走出,衣裙鲜亮,在这昏暗阴冷的山洞里,竟像一点骤燃的暖光,撞入视线。
谢道安身形一僵,替兄长解衣的手顿在半空,迅速直身挡在兄长身前。
他面色如纸,语气仓促道:“抱歉……我与兄长上山试炼,遭逢雪崩,无意闯入,不知洞中有人。”
洞内空气湿冷入骨,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少年睫毛本就纤长,此刻沾着细碎雪粒,微微一颤,便有碎雪簌簌落下。
林朝芳望着眼前尚且年少的谢道安,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惊色,连呼吸都不自觉顿了半拍,不过她很快便敛去神色,稳住了心绪。
“难怪方才动静那样大,原来是雪崩。”
她的目光缓缓落向地上那人,语气微顿,带着几分迟疑:“里头备着软毯,你要不要……先背他进去?”
……
【一个时辰前】
本以为幻境场景会如先前那般轰轰烈烈,可这片雪原却格外安宁祥和。
四下空寂无人,唯有漫天白雪浩浩荡荡。林朝芳孤身立在风雪里,周身却没有半分寒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触觉失灵了吗?如此冰天雪地,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冷?还有……
这儿也半个人影都没有,她该往哪边走好?
林朝芳在原地转了一圈,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
反正也辨不清方向……她硬着头皮,打算随便选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可刚要抬脚,眼前突然冒出来一团绿雾,上下窜动,直接挡在她面前,还发出滋啦滋啦的怪声。
噫——
林朝芳立刻后撤半步,神色警惕:“你是谁?”
雪花从灰蒙的天空悠悠飘下,径直穿过绿雾,化成一滩滩腥臭脓水。绿雾沉寂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声阴冷空茫的声响:“我是挂尸树上所有枉死之人的残念。”
残念?
林朝芳眉心微蹙,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牢牢盯着那绿雾:“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很疑惑……”
绿雾轻轻涌动朝她逼近,语气森寒,语气有着近乎偏执的好奇:“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那位朋友一定会来救你?”
林朝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微一怔神,抿唇道:“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柴房之中,我听得一清二楚。”
林朝芳垂着头,低声喃喃:“哪有什么为什么……”
“你必须回答我!!”
浓绿的雾团从它身体脱离发射,猛地朝她脚边炸开。
厚雪被那股腐腻的绿气一触,竟嗤嗤作响,瞬间消融,化作一滩黏腻发臭的暗绿脓水,在雪地上缓缓漾开。
林朝芳吓得踮起脚尖,捏着鼻子,连连往后跳,半点不敢犟嘴:“因、因为他是我朋友!朋友肯定是会救朋友的啊!”
她脱口而出,不用经过大脑思考,仿佛这根本算不上一个问题。
绿雾翻涌如怒潮,喜怒只在一瞬,没有半点征兆。翻脸比翻书还快……现在她还在它的幻境里,还是乖乖回答保命要紧。
“朋友……”
闻言,绿雾上下剧烈翻腾,声音陡然拔高,围着她,在她耳边反复碾转:
“我的朋友?呵……朋友?”
“谁来救过我?谁还记得我?”
“我被鹰啄、被日晒、被风雨烂成枯骨的时候——他们在哪?!”
“什么朋友……全是假的!”
“我根本……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绿雾几乎要扑上她身,林朝芳倒在厚雪中,咬牙强撑,捂住震得发疼的耳朵,有些绝望。
求求它清醒一点,它没朋友,真的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那阵凄厉的声音终于骤然停下,林朝芳饱受折磨的耳朵才算得以解脱,好半晌才从那近乎撕裂的嗡鸣里缓过神来。
“我见过太多生死相弃,从来不信这世间有什么真心换真心。你口口声声说你与他是朋友,那便同我打个赌,证明给我看!”
什么啊……这些妖魔鬼怪,也太不讲理了吧!
可她根本打不过,只能乖乖服软:“……你、你想赌什么?”
绿雾缓缓逼近,带着不容拒绝的胁迫,冷声道:“赌你能唤醒他的记忆,也赌他对你的情谊……不是说朋友么,只有相互认可才算朋友,若是一方达不到,就不能算你赢!”
它顿了顿,续道:“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赌现在直接离开这幻境,可你那位朋友,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永生永世都不得出去。
你若是赌赢了,我便信守承诺,放你们二人一同离开。”
林朝芳身子微微后缩了半寸,语气含着几分迟疑:“哎等等……我想问下,到底怎样才算相互认可?比如……?”
绿雾猛地往前凑了半分,藏着病态的兴奋,几乎是咬着字喊出来:“比如他愿意为你死,你愿意为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