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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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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芏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深灰色天花板和嵌入式射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味和某种冷冽的洗衣液气息。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沈知微的公寓。昨晚从车上下来之后,沈知微没把她送回花店,而是直接开到了自己住的小区。理由是“你烧刚退,一个人待着我晚上睡不着”。林芏当时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懒得跟她吵,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上了楼。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循着咳嗽声的来源望向卧室门口。

沈知微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攥着块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咳得不算剧烈,但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响,一听就不太对劲。她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却也更显清瘦,锁骨处的凹陷深得能盛住一汪水。

“几点了?”林芏嗓子有点哑。

沈知微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咳嗽戛然而止,飞快地将手帕塞进口袋,直起身,表情在一秒钟之内从脆弱切换到正常,像一种训练有素的本能反应。她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语气却尽量平淡:“七点半。你再睡会儿,我去弄早饭。”

“你刚才在咳。”

“喝水呛到了。”

林芏盯着她看了两秒。沈知微被她盯得不自在,偏开视线,转身往厨房走。林芏掀开被子跟了出去。

沈知微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落,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茶几上放着一叠翻开的项目文件,沙发上搭着一条深色毛毯,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绿植,还是林芏以前最常养的那种常春藤。整个空间透着一种“住是住了但没认真住”的气息,像个高级酒店套房,有生活痕迹,但没有生活气息。

林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知微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又去够架子上的麦片。她动作很稳,但林芏注意到她拿鸡蛋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像是要先确认自己拿得动。果然,沈知微开火倒油的时候,手腕幅度比正常人小很多,像是在收着劲,避免大幅度的动作牵动什么。

“沈知微。”

“嗯?”

“你昨晚也咳了。”

沈知微翻鸡蛋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昨晚淋了点雨,有点着凉,没事。”

“你一个在工地办公室待着的人,能淋什么雨?”林芏的声音平得很,没什么语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撒谎的水平很低。

沈知微没接话,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又倒了两杯牛奶,端到餐桌上。她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向林芏,语气很淡:“先吃饭。吃完你想问什么,我答什么。”

林芏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没再追问。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早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声。鸡蛋煎得有些老,边缘焦了一圈,沈知微以前最擅长煎溏心蛋,现在连溏心都做不出来了。林芏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把盘子一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说吧。”

沈知微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到底该说多少。

“沈家破产的事,你大概听说过一些。”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当年借了一笔钱做项目,项目黄了,钱还不上了。债主姓周,叫周海龙,在江城放贷放了很多年,手底下养了一帮人。他找上我的时候,我刚毕业。他说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我没意见,我认这笔账。”

林芏听着,没有插话。

“那时候我跟你刚在一起没多久。周海龙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你,给我送了张照片,是你花店门口拍的,还有你每天早上几点开门、晚上几点打烊,写得清清楚楚。”沈知微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但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跟我说,沈知微,钱还不还无所谓,你要是敢跑,或者敢找人帮忙,我第一个去找你那个开花店的小女朋友。”

林芏心口猛地一抽,咬紧了后槽牙。

“所以我跟你分了手。”沈知微看着她,眼底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当时想得特别简单,我跟你断了,他就不会盯着你了。我老老实实还钱,还完就没事了。七年,我还了七年,还剩下最后一笔,大概两百万。”

两百万。林芏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她花店这几年攒下来的积蓄加上可以周转的钱,凑一凑能有个七八十万。远远不够,但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你身体怎么回事?”林芏问。

沈知微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桌沿:“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胃出了点毛病。前两年严重了一次,住了阵子院,后来调理得差不多了。最近项目多,又有点反复,小事。”

“小事?”林芏盯着她,“沈知微,昨晚你咳成那样,你跟我说小事?”

“真是小事。”

“你把手伸出来。”

沈知微愣了一下:“什么?”

“手。”林芏伸出手,摊开掌心,不容拒绝地看着她,“你要是不心虚,就把手给我。”

沈知微犹豫了两秒,慢慢抬起右手,放在林芏掌心里。林芏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她的手腕内侧,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瘦得骨节分明。然后她又把沈知微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小臂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另一只。”

沈知微抿了下唇,把左手伸出来。林芏翻过她的手腕,在左手腕内侧,看到了几处浅淡的针眼痕迹,像是反复扎针留下的,时间不短了,已经淡成了浅浅的印记。

“输液扎的?”林芏问。

沈知微收回手,把袖子拉好,声音低了些:“前段时间营养跟不上,去医院输了几次营养液。现在好多了。”

林芏把“营养跟不上”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心口像是被人拿针密密麻麻地刺了一圈。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抬眼看向沈知微,语气平静但坚决:“两百万的事,我跟你一起想办法。我手上有七八十万,回头我把定期取出来,再找朋友凑一点。剩下的缺口,你那个项目做完的奖金加上我的订单回款,分两批给,时间上你跟那个周海龙谈一谈,看能不能宽限两个月。”

沈知微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你的钱留着,这摊事你别沾。”

“沈知微。”

“阿芏,我说了不行。”沈知微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我跟周海龙之间的事,你不清楚,他这个人不讲规矩,万一他拿了你的钱还不认账,你那些钱就打水漂了。你辛苦七年才攒下的家底,不能往里扔。”

“那你呢?”林芏盯着她,“你辛苦七年攒下的家底,不也往里扔了?”

沈知微被她堵得哑了一瞬,随即别开脸:“我是应该的。沈家欠的债,我来还,天经地义。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跟我没关系。”

林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刺响。她绕到沈知微旁边,双手按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沈知微,你再给我说一遍,我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知微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昨晚是谁拉着我的手不放的?”林芏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又开始泛红,但她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是谁说‘我太想你了’的?你现在跟我说没关系?沈知微你是不是觉得昨晚我哭了,你就哄我一下,今天醒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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