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走这两步路,觉出酒的后劲,身子有点脱离控制,老想打晃。
两人先后出大门,下了坡,走上村里的柏油路。三伏天,夜晚没比白天强多少,还是热,路上除了他们,没别的人影。
沈历蓦地停脚,三五秒后,陆徽闷头撞上去,撞完趔趄往后退。
沈历追两步拽住她,压着声音:“不看路啊?”
陆徽挤挤眼睛晃晃头,“这酒挺有劲。”
等她站稳,沈历松手,“喝多了出来干嘛?”
陆徽抬下巴往前指,“散步。”
沈历眼和嘴角都耷着,“你也不怕栽沟里。”
陆徽冲他笑,“那你跟我一起呗,我掉沟里你捞我。”
两道长长的身影在地上交叠,一个挺拔稳固,一个柔软摇曳。
“走吧。”沈历转身迈腿,很缓慢。
陆徽和他并排,深吸气再悠悠呼出去,满身惬意。
“你都报了哪?”陆徽问他。
沈历说:“天南地北,都离江临很远。”
陆徽低头看路,“想离这远远的?”
“嗯。”
“那你还不如去年直接出国呢。”
“……”
陆徽语气直接:“你知不知道,你变了很多?”
沈历看向黑压压的稻田,“哪变了?”
“话少了,还勤快,不那么招人烦了。”
酒精让人坦诚,陆徽极少坦诚,对人对己。
这种时刻为数不多。
沈历笑了声,冷淡的自嘲,“你是说,你以前很烦我?”
风一过,稻子和竹林沙沙响,陆徽心里也是。风热得灼人,她却觉得凉爽。
“我当时可不止是烦你。”陆徽扭脸看他。
沈历接过她的视线,只一瞬便错开。
“那是什么?”他屏住呼吸。
“是厌恶。”陆徽说得清楚,没有醉意。
沈历急吸气,不可闻地。
说都说了,不如说个痛快,陆徽带着玩味看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沈历嗓音变得低沉。
“可能有点嫉妒你吧。”
“呵……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你永远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绪挂在脸上,不用掩饰。”
沈历哼了声,“谁不可以——”
“我不可以。”陆徽停住脚,站在坡上等沈历转过来,平视他的眼睛,“没有人会像我忍耐你那样忍耐我,生活更不会因为我不高兴,就给我点运气迁就我。”
沈历哑然,眼圈迅速泛红。
陆徽抬脚往前走,换回玩味的语气:“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在抽屉放了只癞蛤蟆,补课的时候,□□跳到我身上?”
沈历转回去跟上,瓮声瓮气:“嗯,记得。”
陆徽放低声音:“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哭我闹,有恶心的成分,但更多是演的。”
话落很久,沈历没有明显的反应。
陆徽往前迈一大步,转个身,面朝沈历。
她晃了下,沈历手抬一半,见她站稳放回去。
“人不是总有机会的。”陆徽专诚地看他,“你犯错,你家人会为了你来哄我,那就是我的机会,假装闹一闹,总会有收获。”
沈历呼吸渐重,“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陆徽倏地泄气,目光垂地上。
“憋太久了,再不说就要疯了。”她喃喃自语。
沈历的喉结上下滚两次,头一低,噙半天的泪掉了,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陆徽没觉察,耳边是那首名叫《海鸥》的歌,心绪跟着海鸥掠过海面,潮涨潮落,前两天的红霞就在眼前,映照整片海。
默对良久,沈历清清嗓子,“别乱走了,回家吧。”
“回家?”陆徽抬头,满脸通红,“你有家,还是我有家?”
沈历耳根发烫,烫到心里去。
是啊,他们都是父母不要,被丢给外婆的野孩子,什么时候有过家?
陆徽眉毛没修过,平直窄顺,眼皮上有寥寥几根,根根分明,看起来质地很硬,眼睑微微朝下,眼角布满血丝。
一湖红水急遽涨满,漫出边界,再无收回的可能。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陆徽问他。
“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了?”
“都听见了。”
“记住一句就行,”陆徽停顿,几乎用的气声:“人不是总有机会。”
欲望在那双眼睛里翻腾,掀起浪。
没人能拒绝那双潮湿的眼睛。
陆徽轻声说:“我下周一去学校值班,一整天都在那边,要一起吗?”
沈历攥紧手,喉咙在颤:“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