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阁晚风浸着苦涩药香,碎雪被穿堂风卷着,无声落在院中满地晾晒的草药上。
干枯枝叶被风拂得轻轻翻动,簌簌作响,平添几分寒凉萧瑟。月色薄凉,泼洒在青石地面,映得四下皆是一片冷白。
陆林轩双膝稳稳跪在微凉青石地面,脊背绷得笔直。
他的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出青白。
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食堂大乱、笑笑吐血昏厥的慌乱余悸,眼底深处藏着散不去的惶然,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师父让我携此令前来,请您即刻移步清风楼。”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那枚古朴风行令纹路清晰深刻。
月色落在冰冷令牌之上,漫开一缕极淡、不属于雪山剑宗的寒凉西境气息,清冷霸道,与宗门风雪格格不入。
屋内窗棂被轻轻推开一线,萧玉禾泪痕未干,眼尾还泛着哭过的薄红。
睫羽湿漉漉黏在眼下,一双眸子蒙着厚厚的水汽,眼底满是未散尽的脆弱。
她隔着薄薄夜色,直直落在那枚风行令上,原本苍白的唇瓣瞬间抿紧。
看清令牌形制的刹那,她指尖猛地一颤,腕间细镯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心底无端升起一阵翻涌而上、无处可逃的悸动感。
“终究……瞒不住。”
一声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寒风里,轻得仿佛从未存在。
萧玉禾抬手拭去脸颊残泪,指尖擦过肌肤一片冰凉,她匆匆掬起一捧冷水泼在面上。
刺骨寒意瞬间压下眼底翻涌的崩溃脆弱,硬生生敛去方才独处时溃不成军的破碎与无助。
不过瞬息,她便将所有的伤疤藏于心底,重新变回那个清冷自持的剑宗小师叔。
片刻后,她推开门缓步走出了房门,素色衣袂扫过满地草药。
步履平静无波,唯有微微发白的指尖,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她走到陆林轩身前停下,伸手接过那枚风行令。
指尖刚触碰到令牌,刺骨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入经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让她下意识猛地攥紧了掌心,指腹用力摩挲着令牌上刻满的娑罗纹路,眸色沉沉。
垂眸看着仍旧跪地不起、恭敬守礼的陆林轩,她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晚风的凉意。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不忍:
“林轩,你真的不记得……「阿月」是谁吗?”
陆林轩身躯猛地一僵,浑身瞬间僵硬在原地,连肩头都未曾动弹分毫。
他猛地抬头,眸中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慌乱,瞳孔微微震颤。
方才笑笑虚弱倒地前那句自问,还死死卡在他耳畔,挥之不去——大师兄,阿月……会是我吗?
他本就因为这句话心慌难安,心底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
可谷知鸿方才厉声下令,严禁他对外提及这二字,宗门规矩在前,秘密封锁在前。
他只能咬紧牙关,舌尖抵着上颚压下所有翻涌的不安,垂眸避开萧玉禾的视线,沉声应答:
“回小师叔的话,弟子不知,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萧玉禾静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闪躲,看着少年故作镇定却微微发抖的肩头,哪里看不出他心口早已大乱。
她看着眼前满心赤诚、从小护着沈笑笑长大,却对所有过往一无所知的陆林轩。
终究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精准戳破所有尘封隐秘:
“你的父亲,曾为你结下一桩指腹为婚的姻缘。”
陆林轩身形一颤,茫然抬眸,眼底一片空洞茫然:
“父……亲?”
极少被人提起的称谓,让他回想起往日,那些师兄弟下山前的夜谈,自小就入了雪山剑宗。
七岁之后,他再也没有父母的音讯,师父沈意卿闭口不谈,宗门上下所有人皆语焉不详,刻意回避这段过往。
而后没过多久,笑笑便被西南沈家送上雪山,成了他放在心尖上护了整整九年的小师妹。
“阿月,便是当年与你定下婚约之人的小字。”
萧玉禾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陆林轩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如坠万丈冰窟,周身风雪寒意都不及心底分毫寒凉。
又想起方才笑笑脸色苍白、一口鲜血涌出,含泪自问的模样,和眼前这两个字狠狠重叠,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陆林轩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彻底失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慌忙失声阻拦,声音满是崩溃的恐惧与抗拒:
“小师叔!别再说了!求您别说了!”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师父不说,他便从来不问。
他不愿探索晦暗的过往恩怨,不愿沾染凶险的西境秘辛,更不愿亲手挖掘自己小师妹藏在深处、会摧毁一切的真实身世。
可这一刻,一个冰冷刺骨的预感,清清楚楚扎根在心底——
他放在心尖上护着长大的沈笑笑,那个夜夜被困梦魇、口中反复念着阿月的小姑娘。
就是小师叔口中,他父亲当年,为他定下婚约的阿月。
“掌门师兄把你当继承人培养,有些事,该提前让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