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开口,月芜便说:“好了,都正经些。想想清荷和蛟尸。正事要紧,不要笑闹。”
听见“清荷”,水官乖了,嘟嘟嘴巴,不再取笑。
月芜分明在说水官,珩夜却觉得他在说自己。
“外人面前,注意分寸”——珩夜抿唇,他就知道!月芜不是那么好靠近的!若非昨日月芜失态被他抓住,只怕牵手、亲吻,都无法求得。昨夜种种,恍然如梦一般。
可是,他能怎么办,今日查案、审讯、乔装的月芜,还是令他崇拜、心动。
珩夜负手走在月芜身旁,不甘心地扮演着他的叶员外。心里却想着,什么时候能为月芜梳发,瞧见他发丝披散的样子。
月芜余光看去,见珩夜没有伤怀失落,他心下一松。天官水官都在身后,要他和珩夜牵手,实在为难。
孀居的阿姊——月芜微微侧脸,藏住眼中一点笑意。他当然是故意的。好在珩夜没有强求,乖乖当他的叶员外。
那户人家很偏,穿过那片树林,山水之间一户小院。屋前堆着些破旧的渔网和背篓,门槛被雨水泡得发了黑。旁边立着的锄头之类的农具,畚箕里晾晒着菜干和谷种。
月芜垂眸扫过,若有所思。
弘岘上前敲门:“婆婆,您在吗?”
里面响起一阵窸窣,木门被拉开一道缝。老妪一见是弘岘,神色松了下来。“是你呀。”她拉开门,随即看见弘岘身后的人,动作一僵。
“婆婆,”弘岘笑起来,就像隔壁家的孩子那样平易近人,“我们来看看乔哥儿。”
老妪紧张道:“这两位是?”
“这就是我家叶员外了,”弘岘介绍珩夜,又转身比手向月芜道,“这是员外的姐姐,叶娘子。”
弘岘瞧上去憨实,假话却张口就来:“我们娘子可了不起,说是医仙下凡也不为过!娘子正在编纂医书,员外不想阿姊劳累,带她来七仙湖散心。我回去说了乔哥儿的病症,娘子便要来帮你们看病呢!”
“真的?”老妪瑟缩又惊喜,颤巍巍就要下跪磕头,“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月芜稳稳扶住她,将她托起,慈和道:“不必多礼。先看一眼病患吧。”
他声音淡淡的,却有一股可靠的力量感,也不似天庭中那样严肃冷漠。
老妪立时就信了,看着他的面容一时痴怔:“您,您真是天仙下凡……神仙妃子一般……”
“……”月芜没说什么。
弘岘扶住老妪的手臂,轻声劝慰几句,老妪点点头,将他们让进屋。
屋内很暗。墙角那张床上,形容灰败的青年半靠着,脖子和侧脸的灰色皮屑比弘岘上次来时更厚了些。他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搭在被褥外的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
但他看上去精神尚可。他看见弘岘,眼里有些感激,又看见跟进来的月芜,眼神一时发痴。
珩夜眼睛微微眯起,抿住嘴唇。
老妪拖出一条木凳,用衣袖来回擦拭:“员外坐、坐这里吧。我这里实在简陋,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我、我去弄些饭菜……”
“哎呀,婆婆,别和我们客气,您就坐着吧!”水官性急,将老妪轻巧按在凳上,捂着嘴笑道,“别打扰‘娘子’看病!”
“乔哥儿,别怕,”弘岘弯腰对那青年说,“叶娘子是大夫,想问你几句话。”
乔哥儿点点头。
月芜上前,想检查他的皮肤,青年瑟缩着立马提起被子:“叶、叶娘子,这病丑陋,您、您快离去吧,我这病是好不了的!”
月芜没有理会,探过他的脉象,又伸手拨过他的头。厚腻的皮屑死死覆盖住他的脸,那裂纹的走向、边缘的弧度、鳞片状的层叠,与裂穴中那具蛟尸的灰白鳞片如出一辙。
乔哥儿止不住地发颤。
月芜放开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坐在一旁:“从什么时候开始得这病的?”
青年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瑟缩着快要哭泣。
老妪抹抹眼泪:“三年了。一开始,他只说有些痒,后来生出这些、这些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越来越忍不住抓挠,就成了这样!我们到弄巧城找大夫看,他们都说治不了……”
月芜看向那青年,问:“得病之前,你去过矿洞吗?”
乔哥儿止不住地发颤,一味拉起被子遮住自己:“没有、我没有!”
“你这是蛇矿病,多半和矿洞有关,”弘岘叹气,向月芜说,“上次也是这样,一提起矿洞就害怕得不行。”
老妪颤声道:“矿洞征召劳役的时候他还小,确实不曾去过。”
“未必是当劳役,”月芜轻声问道,“只说是否去过。”
乔哥儿立时道:“没去过!”
老妪张了张嘴,避而不答,反问:“叶娘子,这、这和看病有什么关系呢……”
月芜缓声又问:“来时经过一片枣树林,是您家的吗?”
老妪抽泣道:“是。可怜乔哥儿的父母,四年前进城一趟,突遭横祸人没了!只剩我们祖孙相依为命,如今他又是这样,我一个人,如何照看……”
“四年前……”月芜看向老妪,“我看门口的渔网破旧,锄头却是新的,院里晒了菜干和谷种,想来您还在打理农田。”
老妪抹了抹脸,点点头。
“有渔网、果树、农田,这处屋宅虽然偏僻,位置却很好,依山傍水。门槛用的榆木,曾经算是村中的富贵人家,”月芜视线从门口收回,“这三年村里都在忙着搬山石,不曾和城里往来,医药消耗不多。双亲离世不足一年,家道中落。无非是……嫖空、赌博、斗讼、挥霍。”
老妪已然呆滞,床上的青年一个激灵,浑身开始发抖。
老妪颤着手:“您、您……这、这究竟和看病有什么关系啊!”
月芜继续说了下去:“他年纪尚小,脉象不见亏空。没有诉讼,家资不会交给孩子手中。那么,就是赌了?”
老妪起身,看向弘岘道:“我、我们不看了,我们不看这病了,还请叶娘子离去吧!”
月芜神色平静,目光却有看透人心的力量:“你偷了矿洞中的东西,以做赌资,是么?”
乔哥儿脸色剧变,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那老妪也呆住了,扶着门框,似乎瘫软。
月芜起身道:“既然不看了,我们便走吧。”
珩夜愣愣的,一时间没有起身。水官与天官对视一眼,踌躇着没动。弘岘傻掉了,他来过这户人家两次,从来没发现过这么多东西!
老妪却扑过来拉住他的手:“仙子、仙子!您有办法救我孙儿,是吗,求求您,求您救救他!”
月芜没有立时说话。
老妪回头冲青年哭喊:“仙子都看出来了,你还要瞒到何时……真要死了,留我独活,你才甘心吗……”
她哭得伤心,月芜扶起老妪,将她安置在床边,待她平复少许,缓缓开口道:“不要哭了,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