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不需要虚假的幸福,即使在月城能实现所有愿望,复生的人也不会是她的杰克。
所有自甘沉沦的人都已经堕落,他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美好,完全没有意识到谎言崩塌后会面临什么操蛋场景。
瞧她和艾利诺现在正承受着什么酷刑!
该死的月亮盗用挚友的皮囊再临世间,面容一样,声音一样,记忆一样,但他们怎么能相提并论。
艾利诺说的对,祂只是一个空有形骸的怪物,祂不仅亵渎了死者,更是在挑衅。
阿德尔无所谓道,“你们对我毫无价值,蒙受恩惠就要付出代价,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
祂一点也不在意斯黛拉的怒火,大言不惭的说,“我也算是英雄救世主吧,没有我,人们怎么可能从末日里活下来呢?这么多年来,他们享受着快乐,如羔羊在牧场撒欢,收取报酬哪里不合理?”
“艾利诺,很久之前杰克告诉过我一个道理。”斯黛拉眯起眼睛,盯着阿德尔得意的面容,低声道,“万事万物如一枚硬币,救赎之道仅在正反,而真理,在硬币的第三面。”
“你在打什么哑迷?”阿德尔听不懂,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而艾利诺怔愣片刻后,突然笑道,“答案就在硬币的第三面。”
月亮既不能坠落也不能高悬,无解的问题为什么不能从第三视角解答呢——把那颗摇摇欲坠的月亮拉下来吧,让它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艾利诺将绳子拉紧,下一刻,灼烫的蓝焰就猛烈的燃烧起来,绳索如引线,蓝焰在阿德尔的身躯上跳跃着,迅速烧灼着皮肉与骨骼。
阿德尔发出尖叫,猩红色的眼睛发着光,“你们这群贱民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到月亮上去。”斯黛拉伸了个懒腰,以手作枪对准了红月所在的方向,“月亮不一定要在天上。”
“你们疯了,月亮坠下后,月城马上就会完蛋,你们不管那些可怜的月城人了吗!”阿德尔的皮肉快速剥落,火舌舔舐过森白的骨骼,让他的面容可憎,“你们这样做和怪物有什么区别?你们这是葬送了所有逐月客的付出。”
“谁说我们要让月亮坠落?我们只是让月亮离月城更近一点。”斯黛拉不喜欢阿德尔的语气。
“逐月客让月亮升起的初衷,是为了对抗末日。献出的魂,是为了庇佑迷失航向的愚者,舍出的骨,是为了给陷在深渊里的人搭起桥梁,祭出的肉,是为了让所有承受苦难的人得到片刻温暖。”艾利诺的火焰越烧越旺了,阿德尔的躯体已经崩塌,只留有脊柱仍在颤抖,斯黛拉深呼吸,下定决心后摘下了腰间的绳索。
百发百中的绳索从不落空,斯黛拉向前一挥,让绳索牢牢捆住了流血的红月。
斯黛拉咬紧牙关,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来吧,杰克,我会让你到月亮上去的,逐月客的归宿都是月亮,你也不例外。”
斯黛拉向后拖,但红月的重量太重了,仅靠她一人怎么可能把那个庞然大物拽下来,斯黛拉将绳索绕着手腕缠了三四圈,咬牙继续往后拉。
她的皮肤已经被粗糙的绳索磨破,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仍然使劲向后倒。
她的胸腔灼痛,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在力竭之前,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拉力。
艾利诺也抓住了绳子,和斯黛拉一起用力。
第十九天,永夜的月城里看不到日出,人们对时间的概念早已混淆。
终年笼罩在头顶的星空从来没有变化过,人们都忙着低头去捡彩灯映照出的虚幻糖果,还有谁会关心今日明日,过去未来。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贱民,是我拯救了你们,你们不感谢我,不向我献祭,反而要把我拉下来!”火焰中的人高声呼喊,见无人理会,便把矛头对准了艾利诺,“逐月客!你没有时间了,第二十个昼夜马上就会到来,到那时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艾利诺……”斯黛拉有些退缩,但她身后的艾利诺绷紧了肌肉,坚定道,“没必要听他的胡言乱语,月亮已经疯掉了。”
他们两个人使着力,但半空的红月纹丝不动,下方跪拜的人们仍重复着救世主三个字,斯黛拉张开嘴巴,想要喊些什么叫醒那些人,但一开口,就是些华而不实的话语,“救世主早就不存在了!”
斯黛拉感到耳后传来一阵热意,仅凭她和艾利诺是不可能把月亮拽下来的,除非所有人都意识到虚假的快乐一文不值,主动从幻梦里苏醒。
斯黛拉绞尽脑汁,脑袋里只冒出几个简短的词汇。
她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她试着喊出来。
“反叛日到了!”
第一声,她喊的并不清晰,因为她并非事件的参与者,只是事件的承受者。艾利诺听到了斯黛拉的声音,提高音量道,“蒙受月亮赐福的月城人们,反叛的日子到了!”
高亢的呼声回荡在死气沉沉的月城里,众人无动于衷。斯黛拉再次尝试。
“西弗·莫蒂默站出来了!”
第二声,她喊出了阿德尔挚友的名字,那场变革的风席卷整个月城,风眼差一点就能击毁月亮,但他们失败了。艾利诺僵硬的笑,呼喊着,“禁月令只是一张废纸,西弗和他的同伴们都在说,我们要清醒的活!”
陈述的事实钻进每个人的脑袋里,少数人的眼神里有了茫然,并不能理解话语里的深意。
“欧福里许诺,新世界会到来!”
第三声,她念叨起新世界,从没看过日出的小姑娘不知道新世界是什么样,但这个词就是容易让人心生向往。艾利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蓝血顺着掌心滴落,“不切实际的疯子留下了这个遗愿,既然一定要相信谎言,为什么不相信这个呢?”
人群中渐渐站起几个人,他们高呼着反叛日,向周围人阐释着过去的真理。就在他们站出来的同一时间,被火焰烧灼的怪物桀桀怪笑,被烧灼的脊柱快速增生,生长出畸变的骨骼躯体,露出了獠牙。
祂在火焰中挥舞着手臂,迅速攻击反叛日的幸存者,这才是祂冒险归来的真正意图——祂要把威胁全部扼杀。
斯黛拉才不会让祂得逞,艾利诺也一样,斯黛拉操纵一条绳索牢牢困住张扬的手臂,而艾利诺划破手掌,用滚烫的蓝血为火焰助燃。
骨骼每生长一寸,火焰就升高一丈,艾利诺以身躯挡住攻击,催促着人们快快行动。
人们空洞的目光里被新的词汇挤占,渐渐的,救世主被新世界取代。
他们慢吞吞站起身,将信将疑的握住了绳索的一端。
有人问,“新世界真的会到来吗?”
不等斯黛拉回答,就又有另一个人回应,“不去做,新世界永远都不会到来。”
自踏入月城起,所有人就都失去了未来,他们被顶针强行固定在了标本框,循环往复的展示着自己只有快乐的人生。
可没有痛苦,你又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快乐的?
人正因为这点矛盾,才会与众不同。
拉绳索的人越来越多,半空的红月晃动着,真的偏移几寸。
斯黛拉想要欢呼,但身后的艾利诺突然摇晃,脱力的向前栽去。
疲惫的逐月客跪在了地上,潜藏在血脉里的魔力无法抵抗诅咒,后颈金色的疤痕亮了起来。
“第二十天到了。”艾利诺痛苦的捂住头,想要找回主导权,“该死……再宽泛一天不成吗?”
蓝焰自发尾燃起,艾利诺拍灭火焰,徒劳的重复过往。一旁仍没有消逝的阿德尔听到艾利诺的声音,幽灵般为艾利诺的回忆批注。
“第一次月亮坠落后,丽达屠杀逐月客,蓝血蔓延整座月城,为了掌控月城,丽达颁布禁月令。我不能忍受她的恶行,在月城散布真相。”
“第一次月亮坠落后,丽达颁布禁月令,逐月客仍追寻着虚假的月亮,于是,丽达屠杀逐月客。你不能忍受她的恶行,在月城散布真相。”
“我帮月城里的聪明人看清楚了真相,我不认识什么西弗杰克,更不知道欧福里,我只知道反叛日失败了,所有反抗丽达的人都被杀死了。在那之后,我被丽达放逐,不得不离开月城。”
“你帮月城里的聪明人看清楚了真相,西弗作为你最好的学生,与阿德尔、杰克在反叛日反叛,但他们失败了,西弗下落不明,阿德尔自己策划了自己的葬礼,至于杰克,他死在风暴最中心。在那之后,你被丽达放逐,不得不离开月城。”
“我被放逐后,远行十万里路,与一个名叫‘麦浪’的部落不期而遇,他们接纳身为逐月客的我,就在我以为找到安宁时,星星坠落,在场所有人都死去了,唯有我还活着。”
“你被放逐后,远行十万里路,与一个名叫‘麦浪’的部落起了冲突,他们想要争夺月城的月亮,你与他们辩驳争斗时,星星坠落,在场所有人都死去了,唯有你还活着。”
“我浑浑噩噩的徘徊在黑暗中,斩杀了无数怪物,在某一天,归乡的愁思驱使着我回到月城。我打算让月城见证逐月客的怒火,但弄巧成拙遇到了阿德尔和斯黛拉,他们铁了心要到月亮上去,而我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
“你终日徘徊在黑暗中,徒劳的斩杀了无数怪物,在某一天,逐月客的使命感驱使着你回到月城。你打算让月城见证逐月客的怒火,但弄巧成拙遇到了阿德尔和斯黛拉,他们铁了心要到月亮上去,而你不能遵守自己的诺言。”
红月只向下挪动几寸,绳索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张力掀翻,斯黛拉也撞到了石头上。
“一切都是徒劳……”冷风吹的斯黛拉脸颊发痛,断裂的绳索在半空摇晃着,直到被火苗点燃。
鲜活热烈的蓝焰顺着绳索向上攀爬,直至来到月亮的身躯上,以自己的蓝色取代原本的赤红。
红月被蓝色的星火彻底吞没,红色消逝的那一刻,月城破败的城市重新恢复,破败的废墟上建筑拔地而起,错过的人虽然不会再回来,但他们有了道别的时间。无缘的机会稍纵即逝后,新的机遇也紧随而来。病痛苦难没有结束,喜悦和完满也没有离开。
人们忙着去追逐自己的事情,所以当燃烧着的蓝色圆球落到云梯白塔塔顶时,没有任何人欢呼又或者是叹息。
斯黛拉的手掌火辣辣的疼,她吐出一口鲜血,想爬上云梯白塔,艾利诺打了个冷颤,在斯黛拉迈出脚步前背起了她。
小姑娘不重,比一颗星星轻多了,艾利诺背着她往前走,不忘提醒道,“你带好杰克的骨灰了吗?”
斯黛拉说,“我把它保护的很好。”
艾利诺喘气,蓝血滴落在地面,腐蚀一如既往。
“我带你到月亮上去。”艾利诺的眼角划过一滴眼泪,痛苦道,“可惜……阿德尔回不来了。”
斯黛拉为艾利诺擦去眼泪,试着安慰,“他会在新世界与我们重逢。”
“……你相信这个新谎言,斯黛拉,但我不相信,谎言坠落后,所有人会迎来新生,但我不会。”艾利诺的话语颤抖,身躯开始燃起蓝焰,那火焰温暖,虽然不会烧伤斯黛拉,但艾利诺漂亮的长发被火舌搅碎,姣好的面容被惨败的骨骼取代。
斯黛拉惊恐的喊,“你想做什么!?”
艾利诺的嘴唇发抖,骨骼颤抖,毫无疑问的是,艾利诺在害怕,可谁不会在面临死亡时害怕呢?艾利诺强打精神,试着给斯黛拉留下一个好看又难忘的微笑。
“忘记了吗?亲爱的斯黛拉,逐月客的归宿都是月亮。”作薪柴的人眉眼弯弯,轻快道,“二十个昼夜后见。”
为人的特征完全被剥离,徒留骨骼的怪物以自己的身躯为斯黛拉铺就了登月的长阶,斯黛拉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但艾利诺什么也没留下。
长阶将她带到了月亮面前,右下角醒悟的编号证明了这颗圆球的身份——人造月亮。
高悬在空的月亮长明了十年又十年,终于在今天,真真切切的落到了月城。
斯黛拉伸出手去触碰它,看到无数徘徊在月亮上的白色灵魂。
灵魂一遍遍在这颗洁白的球体上往返,固执重复着自己的执念,祂们有人呢喃着,“理想……还没实现。”
漆黑末日降临后,再多美好的向往都会被现实碾碎,当温饱成为问题后,谁还有闲心去看顾无用的宏愿?
斯黛拉向前走,又听到灵魂吟唱,“爱人……没有归来。”
生离死别是人类永恒的命题,无法绕开的根本原因是人类无力改变,这也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相信“抵达月城,你会有无限可能”的病因。
斯黛拉不想评价,但前方的路被另一群灵魂挡住了,祂们用洁白的身躯组成一道道人墙,用虚弱的声音哭嚎着,“家人……永世不见。”
她明白失去的滋味,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她也承受着痛苦,这条纽带是你锚定人心的最初存在,任何人都曾拥有,任何人也曾失去。
斯黛拉吸吸鼻子,尽量克制的绕开那道人墙,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白砂松软,一步陷一坑,斯黛拉感觉两条腿好像被灌了铅,双臂也痛的要死。
这颗人造月球上空空如也,除了徘徊的灵魂什么也没有,斯黛拉不知不觉已经绕着它走了一圈,她浑然不觉,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再也迈不动步伐。
酸胀的肌肉无法支撑躯体,斯黛拉站在了原地,耳边听到所有灵魂的呢喃,“故乡……毁于末日。”
这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末日尖锐的爪牙刺破所有美好,就如同谎言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