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碧空牧场回到饮月府，汐识跟涛然打了个照面。

持明族的小少主装得一脸茫然无知，坚信对自己被天上的浮羊抓走的事实，没多说什么别的，浑身溢着理直气壮。

丹枫压根不搭理龙师，撂下话就进府。

他让汐识换下沾了半身羊毛的衣装，等会儿要带她去丹鼎司找蝶宇。

涛然摸了摸眉骨，尝试抚平心里的不平衡。

若非他是年轻的长生种，身体素质倍棒儿且心态还算良好，不然高低得让俩人整出心梗。

这下好了，两位继承人清一色不干人事。

一边应付博识学会整整一下午，一边担忧汐识没了化龙秘法也得跑没影儿，结果兄妹俩是铁了心要逃会，啥瞎话也编的出来。

“少主大人安危至上，既然无恙，我等便安下心了。不多打扰，涛然先行告辞。”

涛然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容，朝汐识揖礼告退。

*

长乐天，三余书肆。

晚风吹个不停，灯影幢幢，月光溜进参差不齐的竹帘里，和明亮的灯笼一同映照出楼下的人影。

看店小童忙得认真，罗列卷轴、给最新的开本式推理小说开封入库，再将客人们摆乱的感应书签一一归位。

一个黑短发的持明小女孩在书架边走来走去，半晌，她蹲在在摆列整齐的简牍前翻看介绍，又选了好久才付了钱。

她买的是《记长乐天夜游》和《朱明劫火往事书》，都是最新的出版书。

蝶宇心满意足，捧着玉兆下载感应书签上的文本。

不一会儿，她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丹枫和汐识带她出来闲逛，丹枫说有事让她们自己玩一会儿，如今却看不见少主大人的半个影子。

“明宴姐姐说的对，汐识少主总有自己的想法，啊，我还是在原地等她回来吧。”

书肆紧挨着的是个排长队的玉饰小店，店面不大，长得像个小凉亭，也就两米长宽的货架子，但上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玉石手镯。

蝶宇好奇凑近，瞧了瞧，发现没什么想买的。

她转睛一看，就注意到汐识在人员冷清的书法铺子里静坐。

夜幕般的伞灯高挂长空，伞柄直立而下，尾部呈毛笔的样式。地上伫立着宣纸墨字糊成的长方灯笼，浅黄如天边落下的月光。

温暖的光束照在汐识的头发上，如深海般蓝色眸子包容住细碎的亮光，右手的长指慢悠悠地进行运笔展锋的动作。

“嘿嘿，我还以为你等太久去别的地方玩了。”

蝶宇在对面坐下，好奇地打量了这位小少主一会儿。

认真的氛围是会传递的，她开始翻看起玉兆里的岁阳志怪故事。

闻言，汐识头也不抬：“怎么会呢，我可是答应明宴要保护你的安全，自然该寸步，额，反正不会让你在我视线之外。”

她手边展开一幅写着仙舟古诗字赋的卷轴，并非仙舟科技下最常见的柔型展屏，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卷轴，拿玉兆手镯当镇纸，手执毛笔体验临帖的乐趣。

半个小时后，汐识甩了甩略微酸痛的手腕，放下未经雕饰的木笔。

下午在练武室练了会儿剑招步法，她感觉自己又行了，跑去跟丹枫比划比划。丹枫瞅了她一眼，持枪应战，最终，汐识确信习武果然需要持之以恒的练习。

丹枫没骗她，云骑武经也没骗她，因为她的水平跟上次相比毫无长进。

还得多练。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汐识看着卷轴上的黑字，心想原来世界上有人和她有过相似的境遇，在失意中寻找生活里的乐趣。

一想到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陆地上，心情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她收起行楷的临帖，放在木架上晾晒墨迹，也没多说别的，只给店主付了下次还来这体验的巡镝数，店主乐得满脸开花。

丹枫还没有回来。

渊静说有龙师要刺杀龙尊，趁两人不在的午后，那个遮头盖脸的龙师特地来打听丹枫和汐识的日程安排。

汐识撑着脸，眼巴巴望向天边的月亮。

有些人就像没有洞天灯火陪伴时的月亮，孤高清冷，遗世独立，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持明族人的目光跟住他。

她垂眸思索，想到此前腾骁说过的话。

云骑将军并非是权利的拥有者，而是要对罗浮人的安宁生活负责的人。

持明龙尊受人敬仰，如丹枫所教的，生来拥有一份与众不同的力量，又带着族人的期许降世，理应对得住这份沉重的期待。

但她不是天边的孤月。

主动承担责任，意味着一个人有让人放心的勇气和能力，这是成为大人应该具备的素养。

汐识了然于心。

天阶夜色微凉，不时飘来炙烤翅肉和煎饼果子的香味，还有一点甜甜的乳酪味道。

“这、这个味道，让我想想，莫非是——”蝶宇轻轻垂眸，朝神游方外的少主大人晃了晃环扣型的玉兆坠子，四下张望了会儿，满脸兴致勃勃。她和望过来的汐识视线相接，嘴角微弯，扬声说了句：“是，黄石乳酪洋芋条！”

难掩惊喜的声音震得耳朵鼓膜疼。

“听你声音中气十足，定是云华司鼎给调养的不错。嗯，克服长梦症这种疑难杂症，指日可待哦。”汐识捂了捂尖耳朵，慢悠悠说着。

“借少主大人吉言。”蝶宇嘿嘿一笑，目光充满了对黄石乳酪洋芋条的渴望，张了张嘴，说：“可以陪我去找找吗？我闻着味道应该没走远。”

汐识琢磨了下，点点头，决定陪蝶宇去找好吃的。

长乐天繁华又安宁，来往的机巧鸟也多。出于要日行一善的契约，中途她还用云吟术帮了一只晃晃悠悠的机巧鸟，把它送到工造司分部大门口，仅给匠作留下一个水泡泡的彩色字幕，上面写着传感单元出故障需要修理。

汐识收回分神的云吟力量，往前看去。

前方是悠暇庭，静水东流，花木扶疏，俨然是一片仿古的亭台废墟。

周边连着仙舟人家的庭院住宅区，矮红墙上叠着黑瓦，有的大门侧挂着武器辟邪，雕花的石窗构件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白光，一眼就能察觉出仙舟建筑的古制讲究和敞亮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