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中久未住人的尘埃气息并没有出现，屋内窗明几净，地板光洁得能反射出窗外透进的光线，空气中甚至飘着一丝淡淡柠檬味的清洁剂香气，一切都井然有序，显然是被人精心打扫过。

能进的来并且会在这个时间过来打扫的，只可能是母亲。

魏冉冉将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费力地推进玄关，关上门，踢掉脚上便于行走的软底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长途跋涉的疲惫感在踏入这个熟悉空间的瞬间，似乎得到了一丝缓解，但与此同时，也让她对沐浴和食物的渴望也变得更为强烈。

没顾得上整理行李，她径直穿过客厅，走向卧室旁的浴室。

浴缸里放满热水，滴入几滴她惯用的带有舒缓罗勒香味的精油，氤氲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温暖的气息缓缓包裹全身。

她将自己彻底浸入热水中，感受着紧绷的神经和肌肉一点点松弛。

目光无意间扫过浴缸一侧的窗台，两盆长势旺盛，绿意盎然的薄荷闯入她的视线。

薄荷种在普通的白色塑料盆里，但叶片透亮，茎秆挺拔，显示出坚强的生命力，在磨砂玻璃透过的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青翠。

不会是母亲。

母亲向来对她选择林业研究这份整天与山川树木打交道的工作颇有微词，认为不够安稳，连带着对她生活中这些花花草草也缺乏好感，觉得是“不务正业”的延伸。

那么，只会是他了。

这个认知让魏冉冉正在撩水的手臂微微一顿。

确实也只有他，会在极其有限的回家间隙里，留下一点生活痕迹。

比如这两盆看似随意摆放，却被他照顾得顽强活下来的薄荷。

快入夏了，气温逐渐升高，天干物燥的。

他所在的消防中队，接下来的任务大概只会更加繁重，出警频率会更高。

魏冉冉几乎能预见到，未来几个月里，这个家里的那张床，会更常地空着。

只有她一个人，以及这两盆沉默的薄荷。

一丝难以言喻，混合着无奈、担忧和些许涩然的情绪，悄然掠过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头埋进温热的水中，屏息了几秒，直到肺部的压迫感传来，才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水珠顺着发丝和脸颊滑落，她扯过浴袍裹住自己，走到窗边，怀着自己都未察觉微妙的迁怒情绪，伸手掐了几片最顶端嫩绿的薄荷叶。

清冽独特的香气瞬间在指尖弥漫开来。

泡杯薄荷水吧。

她需要一点清醒，来压下涌起的莫名情绪。

穿着浴袍，用毛巾随意包着湿发，魏冉冉端着水杯走向厨房。

路过客厅时，墙角矮柜上那部老式电话答录机里，不断闪烁的绿色指示灯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走过去，按下播放键。

“您有一条新留言。”机械的电子女声响起。

“哔——”接着是母亲熟悉的声音，语调一如既往的简洁，“冉冉，估摸着你这两天该回来了，屋子我打扫过了。冰箱里没敢给你留东西，怕放坏了。别的没事，就是下周四，是归家爷爷生日，你记得空出时间，和归洛一起回运城老家吃顿晚饭。”

白静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问问她出差累不累，吃得好不好，但最终出口的，只是一句简单的嘱咐，“……你自己注意休息，别太累着。”

“哔——留言结束。”

录音播放完毕，答录机的绿灯停止了闪烁。

母亲总是这样，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只字不提，还总是留心着她的大小事务。

魏冉冉沉默地站了几秒，伸手从答录机旁边放着的一沓便利贴里扯下一张，用笔潦草地写下“9号，周四，运城，爷爷生日”，然后“啪”地一声，将纸条贴在了冰箱门最显眼的位置。

生日礼物没顾得上准备，好在还有几天时间，倒也来得及。

只是归洛的时间，从来不由刻度决定，而由意外决定。

自然，也轮不到她来过问。

所以，他是否能回运城，她没有丝毫把握。

她晃了晃手中的水杯，薄荷叶在水中打着旋儿，走到厨房，打开双门冰箱。

果然，如母亲留言所说，除了几瓶矿泉水、几罐啤酒和基本的调味料，冷藏室里空空如也。

想自己做顿饭吃，还得先出门采购。

她轻轻叹了口气，熟悉独自应对生活的无奈感涌上心头，她认命地放下水杯，准备回房间换衣服，然后去附近的生鲜超市。

就在这时，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独特而熟悉的警笛声，长鸣三秒，停顿一秒，紧接着再次响起，循环反复，节奏清晰而紧迫，穿透清晨相对安静的空气，直刺耳膜。

是消防车的警笛。

魏冉冉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屏住了呼吸，直到那刺耳又令人莫名心安的警笛声由近及远，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散在城市喧嚣的背景音里。

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原本准备走向卧室的脚步收了回来，垂着眼睑，望着手中水杯里沉浮的薄荷叶，沉默地站了足足有十几秒。

她抬起眼，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转身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和环保购物袋，没有任何犹豫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初夏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她略显单薄的身影被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