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又指了指归洛怀中盒子里的便签,念出声,“‘吃不完可以跟同事们分享’。嫂子都说了要分享,你不能小气啊!”
还好他视力好,不然真看不清楚那行小字。
“头儿!你不能吝啬,我还想吃一个!”
“我也要!”
“排队排队!”
食堂里瞬间热闹起来。
归洛把手里还没吃完的半个放到点心盒里,把餐盘递给了小满:“剩下的我拿走了。”
“吃完了把食堂收拾干净。”
早知道应该把便签纸藏起来。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
转瞬又一起笑嘻嘻地分点心去了。
归洛转身抱着盒子转身离开食堂,又拿出刚刚咬了一口的点心。
金黄的酥皮,熟悉的形状。
他慢慢咬下去。
这一次,他吃得更仔细。
酥皮在齿间层层化开,内馅的绵密温热,栗子的醇厚甘甜,然后,混合着椰蓉的清香。
清清爽爽的,带着记忆里那个春天的气息。
是那些年,他无数次在糕点店停留,尝过各种各样栗子酥,却再也没有找到的那味道。
归洛闭上眼睛。
记忆的闸门被那缕熟悉的甜香轰然冲开。
眼前蓦地浮现出那个遥远的春日。
院子里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云霞般压满枝头,风一过,花瓣便挣脱羁绊,纷纷扬扬,落成一场盛大而静默的雨。
墙根下,那个穿着干净小裙子的小姑娘蹲在那儿,正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拢在掌心。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发梢跳跃成碎金。
听到脚步声,她仰起脸。
是杏核般的眼睛,清亮得像浸在山泉里的黑曜石,眸光流转间,仿佛盛着整个春天最柔和的光。
她递过来一块用干净食品袋仔细包好的点心,声音脆生生地:“喏,小哥哥,这是妈妈特地给我做的栗子酥,可好吃了!”
后来,她总爱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用各式各样的点心换走他的花瓣;也会在说起父亲时,小脸上焕发出格外明亮的光彩,神采飞扬地描述她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此刻,记忆中那双浸在泉水里的杏眼,毫无预兆地与另一双眼睛重合。
那双眼睛沉静,温和,偶尔泛起清冷的光,如同秋日平静的湖面。
看他时会微微弯起,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他一直以为是性格使然,是这场始于合适的婚姻里,彼此心照不宣的距离。
他怎么会现在才想起来?
原来在这里。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归洛没有回宿舍,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他把点心盒放在桌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盒子。
很多细节在他眼前闪过。
但她从来没提起过童年的事,一次也没有。
若她真是那个小女孩。
那为何这些年他们的婚姻还会像一场精心维持的平衡。
如同他说“你好,我是归洛”,她回“魏冉冉”。
礼貌,周全,无可挑剔。
如果她认出自己,也会在他说出名字之前,就弯起那双杏眼唤他。
她记得,为什么不说?
是时光将那个春天封成了琥珀,只敢在无人时独自摩挲?
还是她早已决定,让樱花归于樱花,让现实归于现实?
如果她不记得,这缕椰蓉香又怎会穿越二十多年的迷雾,精准地叩响他记忆最深处的门扉?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如果她一直都知道,那么这场始于合适的婚姻,对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是一场迟来二十年的重逢,还是一个漫长而安静的求证?
她看着他走向火场时,眼里那些他读不懂的复杂,究竟是妻子的担忧,还是那个曾仰望过英雄的小女孩,再一次目睹相似的命运在眼前展开?
大英雄般的父亲牺牲那年,她才六岁。
他现在做的,与她的父亲太过相似。
此刻,他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归洛从储物柜中拿起手机开机,点开魏冉冉的对话框。
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她出发前,她告诉他点心放在门卫室了,告诉他要去川县了,信号可能不好。
她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川县。
真是个熟悉的地方。
他在那里送走了永远的战友。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下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他想说的很多。
但最后,一个字都没发。
有些话,不适合在微信里说。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有些得知真相的重逢,值得一个更郑重的场合。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栗子酥很好吃。」
停顿片刻,又补上一行:
「是我记忆里的味道。」
发送。
消息转了两圈,显示发送成功。
但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大概信号不好,或者在忙。
川县山区多,有些地方确实连电话都难打通。
归洛也不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靠回床头。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他忽然觉得很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演练,加上刚才那场情绪上的海啸,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
可累归累,心里却仿佛恢复了奇异的平静。
像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远处窗里透出的光。
他突然想起魏冉冉在火场里看他的眼神。
现在他明白了更多。
归洛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润。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彼此的生命里,以各种方式存在着。
童年的惊鸿一瞥,长大的各自成长,婚姻的谨慎相处,火场的生死相托,每一个片段都是拼图的一块,直到今天,最后一块终于归位。
画面完整了。
原来那不是巧合,是漫长岁月里,命运埋下的伏笔终于浮出水面
而他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春天。
樱花树下,小女孩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递给他一块点心,说:
“小哥哥,这个给你吃。”
而他接过点心,认真地说:
“我会记住这个味道。”
他记住了。
记了二十多年。
好像她也一样。